是夜,關銘山結束了一日的軍務,回到臨時闢作帥帳的營房。
嶺南的輿圖攤了滿桌,硃筆勾畫的糧道和兵力部署密密匝匝,他揉著眉心坐進椅中,才飲了半盞冷茶,墨風便進來了。
墨風照例將阿史那月這一日的行蹤細細稟報,去了何處、見了何人、停留多久,事無鉅細。
關銘山聽著,原本鬆開的眉頭漸漸蹙了起來。
“那男人是誰?”
“屬下查過了。那人叫姜懷雲,大梁人,今年三十九歲。年輕時雲遊四方,曾在烏西王宮待過兩年,教授阿史那月大梁的文字詩書。阿史那月喚他師傅。”
關銘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剛走了個賀蘭驍,又來了個姜懷雲。阿史那月,你倒真是片刻都不肯讓我省心。
他撐著桌面站起來,披上外袍便往外走:“把他給我抓來,我親自審審。”
“將軍——”墨風追了兩步,硬著頭皮勸道,“那姜懷雲畢竟是我大梁子民,還是個讀書人,並無什麼可疑之處。如此粗暴地將人抓來,恐怕不妥。”
關銘山的腳步頓了頓。夜風從營帳外灌進來,吹得案上輿圖嘩啦作響,他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,那股竄上來的無名火被夜風一吹,到底壓下去幾分。
“確實不妥。”他轉過身,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,“那就罷了。明日我親自登門拜訪一下這位師傅。”
墨風鬆了口氣,拱手退了出去。
——
此時,姜懷雲的小院裡,湯鍋翻滾,茶香氤氳。
乳白色的湯底冒著細密的氣泡,魚肉片在沸湯裡打了幾個滾便蜷成了雪白的卷,姜懷雲用竹筷夾起,在蘸料碟裡輕輕一過,放進阿史那月的碗裡。
阿雲已經吃了小半碗魚丸,又啃了兩塊芋頭,此刻正靠在樹下摸著圓滾滾的肚皮,眼皮開始往下耷拉。
阿史那月在這熱氣中,漸漸卸下心防,將這些年的經歷緩緩道來。
從烏西海清河晏的日子說到王城淪陷,說到自己被俘,說到關銘山,她說得斷斷續續,有些地方含糊著跳了過去。
說到賀蘭驍的時候,她的語氣裡浮起一層淡淡的苦澀。
爐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地跳。阿雲已經靠在樹下睡著了,呼吸勻勻,嘴角還掛著一絲油光。
說到最後,阿史那月已是心力交瘁。她仰頭又喝下一盞茶,望著火苗沉默了很久,終於開口說了今夜最後一件事:
“師傅,我還是要找機會回到烏西的。把烏西金印交到呼延氏手中,如此烏西才能長久安定下去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阿雲熟睡的臉上,聲音再次哽咽:“到那時……可否請師傅替我照看阿雲?”
姜懷雲一直沉默地聽著,聽到這裡,終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:
“傻孩子。”
阿史那月抬眼看他,男人的眼神里是她不願看懂的憐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