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戰爭陰影籠罩的安禺城,處處都死氣沉沉。
阿史那月牽著阿雲的手,在城中漫無目的地走著。阿雲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,一會兒蹲下去看青石縫裡的螞蟻,一會兒仰頭數鼓樓簷角的銅鈴,一會兒又拽著她的袖子問“姐姐那個是幹什麼的”。
阿史那月由著他東張西望,自己卻只是沉默地走著。
走到一處十字路口,幾個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漢子正壓著嗓子說話。她本沒在意,可“關大將軍”四個字飄進耳朵,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。
“聽說了沒?朝廷派了關大將軍來守安禺,就是那個把關家軍帶得跟鐵桶一樣的關銘山。”
“可不是嘛,當年北境羯族那麼兇,被他打得連王庭都遷了。這下南越那些蠻子怕是要倒黴了。”
“有他在,咱們安禺城就穩了。我兒子前日在城門口看見他了,嘖嘖,一身的殺氣,光那眼神就能嚇退三千兵。”
“我大梁有關將軍在,國門就不會丟。”
阿史那月牽著阿雲走過那群人,嘴角彎了一下。
他們口中那個保家衛國的大英雄,在她這裡,是害她國破家亡的人。同一個人,在不同的人心中,竟是全然不同的面目。
忽然,一陣音律不知從何處飄來,穿過安靜的街巷,撞進她耳中。
那旋律輕飄飄的,晃晃悠悠地從某條巷子的深處漫出來。音色清越婉轉,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她的記憶深處傳來,帶著一種塵封已久的氣息。
阿史那月猛地頓住了腳步。
阿雲被她拽得一個趔趄,仰起臉:“姐姐?”
她沒有回答。那段旋律像一把鑰匙,猝不及防地插進了她心靈深處某把生鏽的鎖裡。她聽見了那年夏天的風,聽見了烏西王宮後花園的石榴花落下的聲響,她彷彿看到了一個穿著青衫的男人靠在廊柱上,將一支竹笛橫在唇邊,吹出一段她那時還聽不懂的悠長曲調。
“姐姐?”阿雲又喊了一聲。
阿史那月忽然掙開了他的手,循著那聲音跑了出去。
穿過兩條巷子,拐過一個彎,阿雲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追:“姐姐你等等我!”
那笛聲越來越近了。最終她停在一扇院門前,黑漆的木門,門環已經生了銅綠,像是許久不曾有人來叩。
笛聲就是從這道門後傳出來的,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,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如昨。
阿史那月站在門前,抬起的手懸在半空,竟有些不敢落下。
阿雲終於追了上來,氣喘吁吁地扯住她的衣角:“姐姐……你跑什麼呀……”
阿史那月深吸了一口氣,指尖抵在門板上。門是虛掩的,輕輕一推便開了。
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男人背對著院門,手裡舉著一支竹笛,正對著遠處的屋簷吹奏。那背影清瘦,肩線微微塌著,透著一股子這個亂世裡少見的散漫與自在。
阿史那月站在門口,喉間有些發緊。
“師父?”
笛音戛然而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