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轉過身來。一張清瘦的面容,眉眼溫潤,下頜蓄著短鬚,眼角已有了細細的紋路。
“阿月?”男人愣了一下,手中的笛子放了下來,上下打量著她,“你怎麼會在這裡?”
阿史那月張了張嘴,眼眶忽然有些發脹。在這異國他鄉,在這滿城壓抑的氛圍裡,她竟遇到了一位故人。
她幾乎喜極而泣:
“師父……真的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姜懷雲笑了,“十幾年沒見了,你都長這麼大了。”
他的目光越過阿史那月,落在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阿雲身上:“這個孩子是?”
阿史那月側過身,把阿雲從身後拉出來:“這是我弟弟,阿雲。”
阿雲仰著臉,好奇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男人,又轉頭看看姐姐,脆生生地喊了一句:“叔叔好。”
姜懷雲蹲下來,端詳了阿雲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他沒有多問,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雲的頭頂,直起身來側身讓開院門:“進來說吧。”
院子裡不大,一張石桌,幾隻竹凳,牆角的竹叢在風裡沙沙地響。
姜懷雲引他們到石桌旁坐下,轉身從屋裡拎出一隻紅泥小爐,爐上擱著一把黑陶壺,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。
他在兩隻粗瓷碗裡斟上茶湯,推到阿史那月和阿雲面前。
“這是六堡茶,嶺南這邊的,後發酵過,年頭越久越好喝。”姜懷雲自己也斟了一碗,捧在手裡慢慢啜了一口。
阿史那月端起來抿了一口,入口微苦,隨即化開一縷綿長的回甘,順著喉嚨落下去,整個人都暖了。阿雲也學著她的樣子捧起碗,喝了一大口,隨即皺起了小臉:“好苦。”
姜懷雲笑了:“小孩子喝不慣的。”他又從屋裡摸出一小碟蜜餞塞給阿雲,阿雲這才眉開眼笑。
“那年從烏西離開後,我先後去了北境的契丹、奚部和室韋。”姜懷雲端著茶碗,緩緩說著,“後來又往西走了一陣子,走了些地方,看了些風物。後來北境戰事不斷,我便想往南洋去看看,結果走到這裡又遇上了戰事。就這麼困在安禺,一困便是大半年。”
他放下茶碗,看向阿史那月,目光溫和:“那阿月呢?你怎麼會在這裡?”
阿史那月捧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。這些年發生的事,樁樁件件,千頭萬緒堵在喉嚨裡,竟不知從哪一件說起。
姜懷雲看出了她的難處,沒有追問,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衣襬上的灰:“不急。正好我前日得了些好東西,等我煮上了,咱們慢慢說。”
他轉身進了旁邊的小廚房,片刻後端著一口粗陶淺鍋出來,鍋底架在小泥爐的餘火上,裡頭乳白色的湯底正微微翻滾著,飄出一股濃郁的鮮香。
他又拎了一隻竹籃,籃子裡碼著幾樣東西——切得薄薄的魚肉片、一把碧綠的青菜、一碟切成薄片的芋頭、一小碗手打的魚丸,旁邊還擱著一碟醬料,聞著有醬油和蒜蓉的氣味。
“來嶺南之後,最喜歡的就是這一口。”姜懷雲把竹籃裡的食材一盤盤擺在石桌上,笑著朝阿雲眨了眨眼,“本地人叫打邊爐,把食材往湯裡一涮,撈出來蘸著料吃。阿月阿雲,今天你們有口福了。”
阿雲早已坐不住了,扒著石桌沿踮腳往裡看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姐姐,這個好香!”
阿史那月看著面前咕嘟翻滾的湯鍋,壓在她心頭的那層灰,忽然裂開了一道細縫,透進來一點暖融融的光。
她端起茶碗,把那口回甘又喝了一遍,終於開口:
“師傅,那年你走之後,烏西……就變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