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延福宮西側的新寢殿裡，燭火通明，簾幕低垂。
一個上了年紀的宦官佝僂著腰守在門外，一雙老眼半闔半睜，只是裡頭隱隱約約傳出來的動靜，讓他那垂著的眼皮不時抽動一下。
裡面傳來的是女子的哭聲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漏出來的嗚咽，其間夾雜著男人的笑罵和什麼東西被掃落在地的碎響。
老宦官聽著，默默搖了搖頭，將手裡的拂塵換了個手握著。
約莫過了兩刻，門從裡頭被拉開。趙通披著一件鬆鬆垮垮的錦袍走了出來，領口大敞著，腰帶只胡亂繫了一遭，面上帶著醉酒後的酡紅，眉毛擰著，嘴角往下耷拉，顯然興致不高。
老宦官不動聲色地往裡瞥了一眼。透過半開的門縫，能看見兩名年輕女子蜷縮在榻角，衣衫半褪，肩上臂上露著一片一片的青紫淤痕，正低著頭瑟瑟發抖，連哭都不敢大聲。
趙通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，嗤了一聲：
“沒意思。這就是那群廢物給朕蒐羅來的女人？一個個木頭似的，就知道哭，哭得朕心煩。”
老宦官連忙堆上一臉笑紋，躬身道：
“皇上莫惱，這民間選來的女子，自然比不得宮裡調教過的，難免拘謹了些。不過咱們大梁地大物博，人傑地靈，什麼樣的美人尋不出來？皇上若不滿意，奴才這就讓他們再去搜羅，多派些人手往江南一帶去，那兒水土養人，出落的美人兒多著呢。”
趙通沒接話，徑自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坐了。老宦官趕緊跟上去，從食盒裡取出溫著的茶斟了一盞，雙手捧到趙通面前。
趙通接過來一飲而盡，將空盞往桌上一擱，忽然拍了一下桌面，把老宦官唬了一跳。
“屁！”趙通罵了一聲，“這些天送來的這都是些什麼貨色？一個個往那一躺，跟挺屍一樣。朕瞧著她們那張臉，根本提不起勁，你懂那種感覺嗎？“
“咳咳……”，老宦官尷尬地咳了兩聲，一張老臉漲得通紅，”這……這……老奴……老奴不懂……“
趙通又飲了一盞茶，咂了咂嘴，忽然像是想起什麼。
”若說美女，“他眯起眼來，語氣裡多了一絲悠長的回味，”當年那個烏西公主，倒是朕見過的最漂亮的。那眉眼、那身段，嘖……可惜當年有關銘山那個多管閒事的，如今那小國沒了，她怕是也早就在兵荒馬亂裡死了吧。“
老宦官聞言，眼珠轉了一轉，躬身上前一步，低聲道：”皇上，老奴倒是聽說了一些關於那烏西公主的事蹟。“
趙通偏過頭看他：”哦？“
”老奴聽說，那位公主並未在戰亂中殞命。她如今被關大將軍養在了軍中，這事在嶺南那邊傳得不少，朝中也有耳聞，不過大家都只當是關將軍的一樁風流韻事，傳了一陣便覺得沒甚稀奇。“
趙通坐直了身子，眼睛裡染上了一股怒火。
”什麼？！“他猛地一拍石桌，茶盞跳起來滾到地上摔了個粉碎，”你是說關銘山當年那般阻攔朕，死活不肯把那女人送到朕跟前來，還說什麼那女人是重要人質，合著他自己倒留著享用了？“
老宦官縮了縮脖子，默默點了點頭：”回皇上……是……是這樣的。“
趙通霍地站起身來，在原地轉了兩圈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，鬍鬚都氣得抖了起來。
”快！快給朕擬聖旨！讓關銘山趕緊把那女人送到京城來！他敢不送，朕就治他個——“
”皇上。“老宦官連忙上前一步，賠著笑臉打斷了他，”這事……就不必擬旨了吧。若皇上信得過老奴，老奴願意親自跑一趟嶺南，替皇上將那烏西公主帶回來，妥妥帖帖地獻給陛下。一來不興師動眾，二來也免得旁人說三道四。“
趙通愣了一下，轉了兩圈，想了一想，覺得此話在理。他一點頭：”對對，也好。那便你去，連夜出發，越快越好——“
老宦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連夜，皇上這也太急了吧，雖心中抱怨，面上卻不敢顯出一絲一毫的猶豫，只能躬身道：
”老奴遵旨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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