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們恨海寇,恨他們燒殺搶掠、無惡不作。可她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那夥海寇不過也是顆棋子,那些被殺的村民、被燒的漁村,在陳懷雲和關銘山的棋盤上,都不過是一枚枚可以犧牲的籌碼。
那些坐在高處的人,看著輿圖上的山川郡縣、看著海面上的航道航線,眼中只有大勢、只有勝負、只有那筆千秋萬代的賬。
芸芸眾生,不過是他們揮袖之間便可拂去的塵埃。
她想起陳懷雲說過的話,“慈不掌兵,善不掌權。你所見的每一個坐上高位的人,腳下都踩著不計其數的枯骨。”
那時她聽著只覺得道理冷硬,此刻親眼看著這些枯骨是如何堆起來的,才真正品出那句話的寒意。
可人怎麼能在看到這般家破人亡的慘狀後,心中不起波瀾呢?
她忽然很想問問關銘山:你踏平北境七國的時候,可曾見過像小魚這樣的女孩?可曾見過像阿婆這般善良卻慘死的老人?那些你寫在戰報上的“蕩平”“肅清”“克城”,每一個字後面,是不是都藏著無數個這樣的早晨和這樣的夜晚?
若你那赫赫戰功,是用無數個這樣的家破人亡換來的,你心中就沒有一點愧疚嗎?
——
“阿嚏!阿嚏!”
寧海府守備署正堂,關銘山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串噴嚏。
“將軍,天涼了,記得添衣。”墨風在一旁叮囑。
兩人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幅沿海佈防圖,墨線縱橫,標註著潮汐時段、礁石分佈和航道深淺。
關銘山一手撐案,一手捏著一支炭筆,目光落在那條被反覆描摹過的航線上。
墨風將披風披在關銘山身上,壓低聲音稟報道:
“將軍,據屬下查證,那夥海寇趁入冬後北風初起,沿海風力正盛,分散在大梁沿海各處燒殺搶掠,他們從瓊州島抽走了近四分之三的兵力,沿海三縣、七八個漁村,無一倖免。這幫人每至一村,殺男擄女,老弱婦孺皆不放過,糧倉搶空便放火燒屋,連漁船都拖走充作己用。”
“這幫賊人,”關銘山將炭筆“啪”地扣在案上,“我看他們還能蹦躂幾天。”
墨風繼續稟道:
“將軍,三千精銳水師已在距此七十里的隱蔽漁港秘密集結,明面上打著‘冬防巡江’的旗號,實則是咱們從嶺南帶來的關家軍老底子,水性都不差。只等將軍一聲令下,便可趁夜出港,直搗瓊州島老巢。”
關銘山點點頭。三千人,不多不少,足夠拔掉一座孤島,又不會引起朝廷太大警覺。
“此行須得秘密行事,”他直起身,負手踱步,“朝廷的眼線還在城中,我不能親自帶兵。主將人選,你覺得誰可用?”
墨風沉吟了片刻,認真道:
“此行若由將軍親自坐鎮,自然萬無一失。可若無將軍統率,尋常將領怕是難擔此任,這次兵力有限,不容有失,差一分一毫都滿盤皆輸。這般孤軍深入,交給誰都沒有十足的把握。”
關銘山沒有應聲,目光落在輿圖東南角那片狹長的島嶼上。
墨風見他沉默,試探道:“將軍有何打算?”
關銘山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看來,”他說,“是時候讓那個人出來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