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月，你是在逼我造反。”關銘山從震驚中回過神來。
“是。”阿史那月沒有迴避，目光直直地望著他，“你願意嗎？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關銘山的聲音顫抖著，一隻手無力地捶著地板，“阿月，我真的做不到。”
他抬起頭來望著她，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痛苦、掙扎、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卻仍不肯鬆口的固執。
他讀過二十多年的聖賢書，那些刻在他骨血裡的道理，此刻正和眼前這個女人無聲地對峙著，在他的胸腔里拉鋸、撕扯、將他整個人劈成兩半。
“關銘山。”
女人的聲音平靜下來，像是方才那番驚天動地的話已經說完了，此刻她只想跟他說一些更私人的、更柔軟的東西。
“你我本不該相遇。”她說著，起身在他面前蹲了下來，“我烏西國偏安一隅，國力不算強盛，但在父親治下，百姓安居樂業。我們不曾招惹過誰，不曾覬覦過誰的疆土。我們不過想過好自己的日子。”
她的語氣很輕，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：
“可就因為你們大梁的貪心，害得我國破家亡。”
她抬手，用指腹輕輕抹去關銘山臉上那道未乾的淚痕。
“關銘山，其實我早就不想活了。能撐到今日，不過因為心中還有仇恨在。我不會放棄復仇的，哪怕是以卵擊石。”
關銘山的心猛地揪緊了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：“阿月，別做傻事。”
阿史那月沒有掙開，只是望著他，眼底忽然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來得突兀，像是她自己也覺得此刻的氣氛太過沉重了，便主動將那些沉重的東西推遠了些。
“關銘山，其實今天是我的生辰。”
關銘山愣住了：“什麼？我之前問你，你不是都說不記得了？”
“呵，”她輕笑了一聲，笑聲裡帶著一絲苦澀，“我怎麼會忘呢。小時候，我的生辰可是烏西王宮裡最熱鬧的一日。父王會命人在御花園裡點滿花燈，母后會親自下廚做一桌我愛吃的菜，哥哥會騎馬到城外給我摘最新鮮的野花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，像是墜入了一段太美好的記憶裡，捨不得出來。
關銘山沒有打擾她，只是安靜地看著她。半晌，她才回過神來，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：
“關銘山，不管你明天做出什麼選擇，今夜，你能陪我過個生辰嗎？”
關銘山沒有猶豫，啞聲道：“好，好。當然好。”
是夜，院中燃起了一處篝火。
深秋的嶺南，夜風已帶上了涼意，可火苗舔著木柴，將滿院的空氣都烘得暖融融的。阿史那月不知從哪翻出了一件大紅色的舞裙，裙襬寬大，綢面在火光下泛著流動的光澤。
她赤著腳，圍著篝火跳起舞來。
她跳得那般熱烈，那般張揚。
旋轉時裙襬飛揚，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紅蓮；跳躍時髮絲散開，在火光中劃過一道道金色的弧線。
她的臉上帶著笑，那笑意裡有驕縱，有恣意，有一種什麼都不在乎的不管不顧。
彷彿在這一刻，她不再是那個揹負著國仇家恨的亡國公主，而是變回了許多年前那個在父王庇護下肆意生長的小女孩，目空一切，又光芒萬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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