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纓死的時候，聽見門外有人在說“賀大人”。
她費力地掀起眼皮。教坊司那間逼仄的廂房，窗紙糊了厚厚一層灰，月光都透不進來。裴珊端著一隻青瓷酒盞，笑盈盈地湊到她床前，聲音又軟又甜，像在哄一隻貓：
“姐姐，爹通敵叛國，滿門抄斬，你一個人活著做什麼？平白拖累溫家……”
溫家。溫清和。
裴纓攥緊被褥，指節捏得發緊。
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，就是沒在父親出征前夜，把“小心石永年”五個字說出口。七月初九，父親率鎮北軍出征北狄；三個月後，雁回關大敗，父兄戰死；又過半月，帥帳裡搜出一封“通敵文書”，鎮北侯府滿門下獄。她隨軍為奴三年，從將門嫡女，淪為罪奴，後來又被賣進教坊司。而溫清和，那個從小和她定親的未婚夫，她家落難的頭一天就退了婚，轉頭娶了裴珊。
“溫少爺說了，只要你喝了這杯酒，他還念著舊情，給你留一副薄棺。”裴珊把酒盞遞到她唇邊，輕聲細語，“姐姐，你成全成全我們吧。”
裴纓盯著她，沒說話。
前世她到死都沒想明白，這個從小跟在她身後喊“姐姐”的妹妹，是怎麼一邊笑著喂她毒酒，一邊說出“成全成全我們”這種話的。
現在她明白了。有些人，心是黑的，從裡爛到外。
“姐姐？”裴珊被她盯得發毛，往後縮了縮，“你……你看我做什麼？”
裴纓忽然笑了，抬手接過酒盞，一飲而盡。
毒酒入喉，灼痛從五臟六腑燒上來。她聽見裴珊長長鬆了口氣。
好冷。
意識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就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，她聽見廂房門外，有人壓低了聲音對裴珊說：
“小姐放心，賀大人那邊都打點好了，這丫頭一死，通敵文書就再沒有苦主了。”
賀大人!
裴纓猛地睜大眼睛，想看清門外的身影，黑暗卻先一步吞沒了她。
她不甘心，她死得窩囊，死得不明不白，臨死前連一句“我爹是冤枉的”都沒能喊出口。
若有來世，她攥緊最後一絲意識——要讓害她全家的人，一個一個，跪在父親墳前磕頭。
眼前突然炸開一片白光。
裴纓猛地睜開眼。
入目是熟悉的閨房，紅木雕花的拔步床，繡著雁回關雪景的帳幔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，床頭擱著一對紅玉耳鐺。
她愣住了。
這對耳鐺，是父親出征前夜親手挑給她的，前世它們隨她入獄，被獄卒搜走，再沒回來過。
她掐了自己一把。
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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