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場上，監斬官舉著那封信示眾時，她遠遠看過一眼,右下角那枚侯府硃砂印，比父親平日蓋的，偏了半分。
仿的。
誰仿的？石永年。父親最信任的副將，前世臨陣倒戈、害得父兄腹背受敵的人。他常年出入帥帳，摸得到父親的印信，也最有動機。
那封文書，這會兒應該還躺在父親帥帳的暗格裡。石永年要等出征之後、戰敗之前，再把它“搜”出來，給裴家坐實通敵。
她得趕在那之前，把信換掉。
裴纓翻身下床，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臨京的夜色沉沉，遠處隱隱傳來戰鼓聲，這是鎮北軍出征前的最後一次點兵。
“翠屏，”她轉身，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死過一回的人，“替我把那身青色的男裝找出來。”
“男、男裝？”翠屏張大嘴，“小姐，您要做什麼？”
“出去一趟。”裴纓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今晚的事，不要讓肖姨娘知道。”
翠屏滿腹疑惑，到底還是依言去翻箱倒櫃。
裴纓立在窗前，看著夜色裡那枚彎月，慢慢攥緊了拳頭。
父親今夜在校場點兵，帥帳裡不會有太多人。這是她唯一的機會——等父親回府，暗格邊上就會有人守著了。
從踏出這扇門起，“裴纓”這個名字，就該讓有些人夜裡睡不著覺了。
半刻鐘後，裴纓換上一身青灰男裝，把頭髮攏進帽裡，貼著牆根往後角門走。侯府夜裡巡夜的兩班家丁，她前世在府裡住了十幾年，閉著眼都知道他們什麼時辰走到哪兒。她卡著換班的空隙，從角門溜了出去。
臨京的夜街空蕩蕩的，只有更夫遠遠敲著梆子。裴纓小跑穿過兩條巷子，拐上通往城東校場的大道。
越走，戰鼓聲越近。
校場外，火把連成一片，映得半邊天通紅。鎮北軍的營帳一頂挨著一頂，旌旗獵獵。她前世從未在夜裡來過這裡，這會兒卻覺得每一處都眼熟——她在夢裡、在刑場上，把這場仗的每一個細節都翻來覆去想過千百遍。
帥帳在營盤正中，燈火通明。
裴纓深吸一口氣，從營帳之間的暗影裡繞過去。守門的親兵認得侯府衣裳，卻不會認得一個青衣小廝。她正想著用什麼由頭，迎面撞見一個拎著食盒的伙房兵。
“嘿，新來的？”伙房兵打量她，“給將軍們送夜宵的？”
裴纓心頭一動，順勢點頭，壓低嗓子：“是，侯爺那邊……”
“跟我來，食盒給你。”伙房兵把食盒往她手裡一塞，打了個哈欠，“正愁沒人跑腿，三號帳和帥帳的，順路都替我送了。”
裴纓接過食盒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她一步步走向帥帳。到了門口，親兵掀簾子喊了一聲：“侯爺，夜宵到了。”
帳內沒有應答。
親兵探頭看了看：“侯爺去點兵了，還沒回來。東西放桌上吧。”
裴纓低頭應了一聲，提著食盒邁進帥帳。
帳內點著一盞燭臺，火苗一跳一跳，案上攤著一幅輿圖，旁邊擱著半盞冷茶。她飛快掃了一眼——案上只有輿圖和文書，暗格不在明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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