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的第三天，裴纓把賬房管事的請到了花廳。
請的是全府的管事，賬房、庫房、採買、車馬，一個不落。肖氏坐在上首，臉上掛著笑，心裡卻有些摸不著底。
“纓兒，這是……”她笑著問，“才回來幾日，就要查賬？”
“不是查賬。”裴纓也笑，“是理賬。爹在邊關打了勝仗，朝廷的賞賜還沒下來，府裡這些年的進項出項，總得有個數。不然，”她頓了頓，“將來我出嫁，連陪嫁的賬都算不清，豈不讓人笑話？”
這話說得在理，肖氏挑不出毛病，只能陪著笑。
裴纓在主位坐下，面前攤開一本賬。她翻開第一頁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先從軍餉說起吧。爹戍邊二十年的軍餉，是按月發到府裡的。這二十年的賬，誰經的手？”
花廳裡，賬房管事的手，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……回小姐，是小人經手。”他低頭，“侯爺的軍餉，都是一筆一筆記著的。”
“記著的就好。”裴纓說，“那咱們對一對。”
她對賬，對得極快。翠屏在旁邊打下手，裴纓念一筆，翠屏劃一筆。花廳裡安安靜靜，只聽見算盤珠子的聲響。
對到第三本賬的時候，裴纓的手，停了下來。
“賬房，”她抬眼，“去年三月，軍餉入賬是三千兩。可庫房的出賬，怎麼記了五千兩？”
賬房管事的汗，“唰”地就下來了：“這……這興許是記岔了——”
“記岔了？”裴纓翻過一頁，“那去年九月呢？入賬三千，出賬五千五。十一月，入賬三千，出賬五千。一年十二個月，有八個月，出賬都比入賬多出兩千兩。”
“這些銀子，去了哪兒？”
花廳裡死一樣的安靜。幾個管事低著頭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肖氏臉上的笑，終於掛不住了。她乾笑一聲：“纓兒，這賬……興許是記的別的項，混在軍餉裡了。你一個女兒家，哪看得懂這些——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裴纓打斷她，“所以我讓人，把庫的鑰匙都收了。姨娘，您要是不放心，咱們現在就去庫房，當面點。”
肖氏的笑容，僵在了臉上。
庫房點了一下午。賬上的數，和庫房裡的東西，對不上。
對不上的那一部分，不是小數目。
裴纓站在庫房門口，看著堆了一地的物件，聲音很平：“軍餉是爹的命換來的。這些銀子進了誰的腰包，我暫且不提。”
她頓了頓：“可有一筆賬，現在得問清楚。”
她翻開翠屏抄的那本嫁妝賬，翻到第三頁，指著那四個字：
“禮部，溫府。”
賬上記的是，娘嫁妝裡臨郊的兩處田莊，寫明“代侯府打理”，可田租三年來卻從沒進過侯府的賬，一併落了“禮部溫府”四個字。裴纓心算了一筆，三年田租，折銀四千二百兩，一筆不少，全在溫家商號的賬上過。
“肖姨娘，”裴纓抬起頭，“我孃的田莊，什麼時候，歸了溫家的商號打理？”
花廳裡，肖氏的臉，一瞬間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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