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後數年，大朔的朝局，一天比一天，穩了下來。
幼帝一年一年長高，也一年一年，學會了決政。依著當年那一紙“還政之約”，裴纓把朝政，一件一件，交到陛下手上——先是尋常的政務，後是錢糧、吏治，再後來，連邊關的軍報、朝堂的廷議，也漸漸由陛下主持。
朝裡的人，起初還有些不慣——那位說一不二的鎮北侯，怎麼忽然，話少了，退到後頭去了？可日子一久，眾人便看明白了：這位裴侯，是真在還政，一寸一寸，還給了陛下。
這十年，裴纓交權，交得極有章法。頭幾年，交的是尋常政務；再幾年，交的是錢糧、吏治；最後幾年，連軍國大事，也放手讓陛下自決。朝裡的人，起初還覺得稀奇——歷朝歷代，哪有輔政之臣，巴巴地把自己手裡的權，往外推的？可日子久了，眾人也便看明白了：這位裴侯，是鐵了心要還的。她交出去的每一分權，都不是退讓，是給陛下，騰出來的一條路。
及冠的那一年，到了。
依著大朔的禮制，陛下及冠，便當親政。那一日，宗廟之前，百官齊集，行的是最隆重的冠禮。冠禮畢，便是還政之禮。
裴纓一身朝服，捧著那一摞輔政冊子，一步一步，走上了宗廟前的丹階。
那幾摞冊子，是這十年，她一樁一樁，記下的輔政始末。清丈的田畝、裁汰的冗員、通商的邊市、撫安的部族，還有北境那一場兵變、京城那三日守城……每一筆，都記著緣由、經辦、成效，清清楚楚，一頁不缺。
她在丹階上站定，雙手將冊子，舉過頭頂。
“陛下，”她開口，聲音在宗廟前，清清楚楚地傳開，“臣裴纓，奉太上皇之託，輔政十年。今陛下及冠，臣當還政。輔政之權，輔政之冊，今日起，盡數歸還陛下。臣，請退。”
宗廟前，一片肅靜。
幼帝——如今的陛下，已經長成了個挺拔的青年。他站在丹陛之上，望著階下那個捧著冊子的女子，一步一步，走上前。
“裴先生，”陛下接過那摞冊子，聲音有些發沉，“這十年，辛苦先生了。”
“臣，不辛苦。”裴纓道，“這是臣該做的。”
陛下捧著那摞冊子，忽然道：“先生可知道，這十年裡，朕最記得的，是哪一句話？”
裴纓抬起頭。
“是先生教朕的那個”還“字。”陛下道，“先生說，”取“容易，”還“難。朕那時不懂，如今懂了——先生這十年，做的，就是這一件”還“的事。先生不但把江山還給了朕，把這朝局還給了朕，把這冊子，也還給朕。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：“這樣的”還“，古往今來，幾人做到？”
裴纓望著陛下，沒有說話。可她的眼裡，有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光。
還政之禮，行畢。
宗廟前，百官山呼，聲震雲霄。
散禮之後，幾位老臣圍著裴纓，七嘴八舌地道賀。有位老大人，捋著鬍子感慨：“裴侯此舉，可比古之賢相。古往今來，幾人能在勢盛之時，把權交出去？”裴纓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她心裡清楚，她這一交，不是賢，是該。她握著這權十年，如今該還了，便還了，如此而已。
那一日之後，裴纓便向陛下，請辭歸去。
“先生要走？”陛下道，“朕封先生王爵，先生留在京中，仍可為帝師，為何非走不可？”
“陛下，”裴纓道，“臣當年說過——臣還政、臣歸去，陛下才能真正地做這個皇帝。如今這朝裡，臣在，便是”裴黨“；臣退，才是陛下的朝。臣今日走了，陛下才能放手，去用自己的人，去做自己的事。”
陛下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，先生說得對。這十年，他一點點看著這朝局——先生的人、先生的舊部，遍佈朝野。先生若留，這朝裡，便總有一半的眼，看著先生，而不是看著他。先生要走，是要把這半朝的眼，也一併收回去。
“先生，”陛下道，“朕……準了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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