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纓出了宮門，便看見街對面的柳樹下，立著一匹馬。
馬上坐著的，是霍霆。
他還是那副樣子，一身利落的勁裝，眉眼間是常年在邊關磨出來的沉靜。看見裴纓出來，他翻身下馬，幾步走過來，也沒有多餘的話，只道了一句：
“走，我送你回府。”
裴纓笑了笑，上了馬。兩人並轡而行，走在臨京的長街上。
兩人騎著馬，走在長街上，霍霆便說起這些年的邊關事。馬驍如今是雁回關的守將，邊軍裡換了一茬新人，可規矩沒變。邊市上，北狄的商隊越來越多，草原上，再沒有見過兵戈。裴纓聽著，心裡暖暖的——這些話，比朝堂上那些功業、青史，要實在得多。
這一日的臨京，天很晴。街市上人來人往，有賣糖人的，有挑擔子的，有倚著門框說閒話的。裴纓騎著馬，慢慢走過這條街，心裡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鬆弛。
十年了。她上一次這樣，不緊不慢地，走在臨京的街上，是什麼時候？
“今日還政之禮，我都聽說了。”霍霆忽然道，“滿城都在傳。說鎮北侯還政，是千古未有的事。”
“傳得這麼快。”裴纓道。
“可不是。”霍霆道，“我今早進城，一進城，就聽見有人在議論。有個賣菜的老漢，說”這位裴侯，真是難得，權都到手了，還能還回去“。旁邊一個人說，”那可不，裴侯要是想當女皇帝，誰攔得住？可她偏不“。”
裴纓聽著，沒有說話。
“纓兒，”霍霆忽然勒住馬，轉頭看她，“這些年，你後悔過嗎？”
“後悔什麼？”
“後悔……把這權柄，還了回去。”霍霆道，“你若想留，誰也攔不住你。這江山，說是幼帝的，可你輔政這十年，這天下，誰不認你？”
裴纓望著長街盡頭那片天，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不後悔。”她道，“霆哥，你可知道，我這十年，最怕的是什麼？”
霍霆搖了搖頭。
“我最怕的，是有一日，我變成太后那樣的人。”裴纓道，“太后當年，也是輔政起家的，也是先帝託孤的。可她握著權，握著握著，便放不下了。這十年，我時時拿她照我自己，就是怕走到那一步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笑了笑：“如今我把權還了，反倒一身輕。這江山，我守過了，護過了，理順了，交出去了。剩下的日子，是我自己的了。”
霍霆看著她，眼裡那點沉靜，慢慢化開了。
“那剩下的日子，”他道，“你想怎麼過？”
“我想回雁回關。”裴纓道，“當年我從邊關起家，如今歸去，也算有始有終。雁回關的舊部，還有不少留在那兒；邊市、牧地，也都是我經手的，我想回去看看。再者，父親年紀大了，長兄裴昭這些年，一直領兵守在雁回關。我想陪他們，過幾年清靜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霍霆道，“我陪你。”
裴纓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“你不是要守雁回關嗎？”
“雁回關有人守。”霍霆道，“這些年，馬驍也練出來了，邊軍也穩了。我早該退了。再者——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“纓兒，從你被俘去北狄那一日起，我就一直在等。等我把你接回來，等我陪你打完這一場場仗，等這一日，你能卸下擔子，說一句”剩下的日子是我自己的“。我等了十年了。”
裴纓的鼻子，忽然有些發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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