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回關的春天，來得比臨京晚，卻比臨京好。
風裡還帶著點殘雪融化的涼意，可關下的草，已經冒出了一層新綠。邊市上，牧人牽著馬，商隊馱著貨，來來往往。這座當年她在北狄的槍林裡拼死守下來的雄關，如今，安安穩穩地，立在北境的風裡。
裴纓回到雁回關，已經一年多了。
她在關內一處僻靜的巷子裡，置了一座小院，開了個義學。義學裡，收的是邊關將士的子弟，還有幾個沒了爹孃的孤兒。裴纓親自教他們識字、讀書，閒時也教他們騎馬、射箭。
“先生，”這一日，課上完了，一個七八歲的孩子，仰著頭問她，“我爹說，您以前是大官，是真的嗎？”
裴纓正收拾著書案，聞言笑了笑：“你爹記錯了。”
“那我爹還說，您當年一個人，把北狄的可汗，給擒了回來。”
“那更是記錯了。”裴纓把書冊摞好，“擒可汗的是許多將士，我一個人，擒不了。”
“可他們說，您是大英雄。”
裴纓摸了摸那孩子的頭：“英雄不英雄的，不打緊。你記著，把書讀好，把馬騎好，長大了，能護住你爹、護住這關裡的百姓，便是了。”
那孩子似懂非懂地跑了。
裴纓立在義學堂前，望著院裡那群追跑打鬧的孩子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這一年多，日子過得極靜。她不再看摺子，不再進朝堂，不再有那些明槍暗箭、權謀機變。她每日的事情，便是教幾個孩子讀書，陪父親說說話，傍晚時，與霍霆一起，在關外的草原上，走一走。
說到父親——裴元慶這一年，越發老了。當年那個叱吒邊關的老將帥，如今頭髮全白，背也有些駝了。可他一聽纓兒要回雁回關，便什麼也沒說，收拾了行裝，跟著回來了。他說，他這一輩子，最舒心的日子，就是在雁回關，看著關下的草原，看著關裡的兵。
“纓兒，”這一日傍晚，裴元慶坐在院裡的老槐樹下，看著天邊那點晚霞，忽然道，“你可還記得，你小時候，總纏著問我，北狄的草，是不是真的長到天邊？”
裴纓在父親身邊坐下：“記得。”
“如今你去過北狄了，”裴元慶道，“那草，長到天邊了嗎？”
裴纓想了想，笑了：“長到了。可走過那草原的人，才知道，草長到天邊，也不是盡頭。盡頭之外，還有更遠的天。”
裴元慶也笑了。他這一輩子，在邊關守了幾十年，打過的仗，守過的關，數不清。可如今，他最得意的，不是自己，是這個女兒——這個當年被他護在身後的姑娘，如今，已經走得比他遠得多了。
“纓兒，”老人家忽然道，“你可後悔，把權還了？”
“父親怎麼跟霆哥一樣，都問這個。”裴纓道。
“我問問。”裴元慶道，“我這一輩子，見過太多人，握著權，就放不下了。你能放下，我心裡，踏實。”
裴纓沉默了一瞬，道：“父親，我不後悔。這江山，我守過了，護過了。剩下的日子，我想陪陪您，陪陪這關裡的百姓。當年您教我的那個”忠“字，我守住了；如今，輪到我自己，過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裴元慶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晚霞漸漸暗下去，暮色漫上院子。霍霆從關外巡邊回來，一身風塵，進門便喊：“纓兒，今日邊市上來了幾匹好馬，明天去看看？”
“好。”
裴纓起身，拍拍身上的土，回頭對父親道：“父親，吃飯了。”
裴元慶應了一聲，慢慢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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