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的京城一天暖過一天，院子裡那棵桃樹已經掛滿了青綠的小果子。
孟惜蘭坐在廊下剝新下來的蠶豆，春杏在旁給她打扇。
豆莢剝開露出碧綠的豆粒，她一顆一顆碼進白瓷碗裡，碼滿了半碗就停手，叫春杏送去廚房讓李嬤嬤炒個蠶豆燜飯。
“小姐今日不去孫小姐那邊？”春杏接了碗。
“孫婉這幾天忙嫁妝呢，我去添亂。”孟惜蘭拍了拍手上的豆殼碎屑，“不過她說了明日有個繡娘茶會，讓我去坐坐，估摸是出嫁前最後一回聚了。”
第二日她換了件水藍衫子去了孫家。
孫府的花廳裡坐了五六位姑娘，桌上鋪滿了各色繡片和絲線，一位上了年紀的繡娘坐在中間教大家一種新的打籽繡手法。
孟惜蘭學得很認真，手指捏著繡針一針一針地戳，打出來的籽珠比從前圓潤了些。
繡到一半的時候孫婉湊過來小聲說：“惜蘭你看門口，周敏來了。”
孟惜蘭抬頭。
周敏穿了件半舊的藕色褙子站在花廳門口，比年前瘦了不少，下巴尖尖的，臉上的笑也不太自然。她朝眾人福了福身，說聽說今日有繡娘講學便厚著臉皮來了。
孫婉礙著面子讓人添了座位。
周敏坐下來之後倒安分，只埋頭跟著繡娘學針法。
中間茶歇時大家散了在院裡吃點心，周敏端著茶盞踱到孟惜蘭旁邊，低聲開了口。
“孟姐姐，我……我今兒來是想跟你道個歉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耳朵尖紅紅的，“從前我說那些酸話，是我不對。我爹出事後家裡日子不好過，我才想明白從前有多蠢。”
孟惜蘭端著茶盞看了她一眼。周敏瘦了不少，襖裙的袖口磨出了線頭，手指上還有做針線活兒磨出的薄繭。
她想起去年周敏穿大紅灑金襖在宴上趾高氣揚的模樣，跟眼前這個人判若兩人。
“過去的事就過去了。”孟惜蘭把茶盞放下，“你爹如今怎樣？”
“降了職，俸祿少了大半。我娘帶著我做些繡品貼補。”周敏低頭捏著帕子，“今日來學打籽繡，也是想多門手藝。”
孟惜蘭沉默了一息，從袖中摸出幾張銀票塞進周敏手裡。
周敏驚得往後一縮，被孟惜蘭按住了。
“借你的，不是給的。你繡品做出來賣了錢再還我。”
周敏攥著銀票眼眶紅了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終究只說出一個“謝”字。她匆匆轉身回了花廳，孟惜蘭看著她的背影，把手裡那盞涼茶喝了。
下午散場時孫婉送她到門口，拉著手說了好一會兒話。
五月初十的婚事籌備得差不多了，孫婉臉上帶著新嫁娘特有的紅暈，說起沈公子的時候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孟惜蘭聽著替她高興，兩人在門口笑了一陣才分開。
孟惜蘭上馬車的時候忽然看見街角站了一個人。
深緋紫的官袍，腰束玉帶，負手站在一棵槐樹下，日光從葉縫漏下來在他肩頭灑了碎金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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