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過了大半，天氣陡然熱了起來。
京城入了夏，日頭一天比一天毒，簷下掛的竹簾子擋不住那股湧進來的熱氣。
孟惜蘭怕熱，暖閣早就不去了，把書房窗子全推開，左右各放一盆冰，整日只穿一件薄薄的藕荷色紗衫坐在案前畫畫。
王摘花散衙回來時看見她挽著袖子露著兩條白生生的胳膊，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，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頸側。
她把顏料調得稀了些，正往紙上點一片荷葉的顏色，見他進門頭也不抬，只說了一句“你熱不熱，冰盆裡有梅子湯”。
王摘花盛了一碗梅子湯，先端到她手邊，又給自己盛了一碗。
她畫畫入了神，連他坐過來都沒察覺。
他看見她筆下已經畫出了一片像模像樣的荷塘，墨綠的荷葉間探出三兩朵粉白的荷花，雖筆法還有些生澀，但佈局已經清爽了不少。
“小姐畫荷花了？”
孟惜蘭這才擱筆轉頭看他，鼻尖上沾了一小點綠色顏料。
“我前天去慈恩寺看了荷花，回來就畫了幾幅。孫婉說夏天看荷最解暑。”她把自己面前的紙推給他看，“這幅是預備畫兩個人的，先練練荷葉怎麼畫。”
王摘花低頭看著那張荷塘。
旁邊果然用淡墨勾了一對小小的身影坐在岸邊，大些的那個坐得端正，小些的那個歪著頭靠在他肩膀上。
線條只有寥寥幾筆，但他認出了那是自己和她。
“小姐已經能畫人了。”
“人還畫不好，比例老不對。”孟惜蘭把紙收回去，“等我練熟了再畫正式的那幅。”
王摘花伸手替她擦了擦鼻尖上的那點綠顏料，拇指在她鼻頭輕輕蹭了一下。
她仰著臉由他擦，完了他低頭在她唇角碰了碰，嚐到了梅子湯的酸甜。
“明日休沐，下官帶小姐出城去荷塘邊坐坐。城南有一片野塘，荷花比慈恩寺還多，人少涼快。”
孟惜蘭眼睛亮了。她擱下筆把顏料管子收好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：“那我要穿那件碧綠的紗衫去，跟荷葉一個顏色，躲進去你找不著我。”
“下官識得小姐的氣味。”王摘花把桌上散落的紙張歸攏整齊，“小姐穿什麼顏色下官都能找到。”
孟惜蘭笑著跑開了，去翻箱籠找那件碧綠紗衫。
春杏端著冰鎮西瓜進來時她已經整個人趴進了衣箱裡，只露出半截紗衫的衣襬在外面晃著。
王摘花坐在案前翻她的畫稿，一張一張看過去，看到第三張的時候停住了。
那張畫的是他。
側身坐在桃樹下批公文的樣子，袍角垂在地上，旁邊畫了一碟剝好的松子仁。畫得不算精細，眉眼之間那點清冷的稜角倒是抓住了七八分。
他認出這是她生日那天他在院子裡批公文，她蹲在旁邊剝松子的時候偷偷畫的。
他把這張單獨抽出來放進自己袖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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