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從窗紙的灰白慢慢轉成淡金的時候,穩婆的銅盆已經換了第三回熱水。
孟惜蘭靠在床頭的軟枕上,額前的碎髮被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,王摘花坐在她身後讓她靠著自己胸膛,雙臂從她身側環過來讓她抓著。
她攥著他小臂的力道時緊時鬆,陣痛來的時候就攥得骨節發白,過去了就鬆開幾分喘一口氣。
春杏端了參湯進來,王摘花接過來喂到她嘴邊。
她喝了兩口擺頭不要了,偏頭把臉埋進他臂彎裡緩了一會兒。
穩婆在床尾看了情況說“快了”,讓她再使把勁兒。
孟惜蘭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他的小臂,渾身繃成一張弓。
王摘花低頭貼著她鬢角低聲說話,說些什麼她自己都聽不清了,只覺得那聲音穩穩地貫在耳朵裡,像一根線牽著她在浪裡浮沉。
最後那一下用力的時候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滑了出去,整個人忽然鬆了下來。
她還沒看清就被王摘花的手矇住了眼睛,他的嘴唇貼著她耳廓說“小姐別急,讓穩婆看看”。
穩婆那邊忙了一小會兒,銅盆裡的水聲響了一陣,然後有什麼細細碎碎的哭聲從那邊傳過來了。
那哭聲短促的、嫩生生的、帶著水汽的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條小魚在空氣裡掙了一下。
孟惜蘭把他的手從自己眼睛上拉下來。
穩婆抱著一個裹在藕粉軟綢襁褓裡的東西走過來,小心地放在她臂彎裡。
那個小小的東西比她想象中輕得多,臉只有她的巴掌那麼大,皮膚紅通通的皺著,眼睛閉著,嘴巴一癟一癟的。
孟惜蘭低頭看著他——她看見了襁褓底下露出一小截小衣裳的袖口,藕粉色滾了淺碧的邊,是她那日在他的矮案前看見的那件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它備好了放在產房裡。
“男孩。六斤二兩。”穩婆正在銅盆邊洗手,“母子平安。”
孟惜蘭低頭看著臂彎裡那個紅通通的小東西。
他哭了兩聲就安靜了,小拳頭攥著舉在腮邊,嘴角微微動著像在找什麼。她抬頭看了一眼王摘花。
他站在她旁邊低著頭也看著襁褓裡的那個小人兒,他的鬢髮也有點亂了,眼底有一層薄薄的血絲,但目光落在孩子臉上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。
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,他才動了,低頭把額頭抵在她肩上。
“下官看見他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“你昨晚沒睡?”她低頭用嘴唇貼了貼他的發。
“睡不著。在東廂坐了一整夜。”他在她肩窩裡緩了一息才抬起頭來,“小姐累不累?”
“累。但高興。”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,那人正半睜開一隻眼,眼縫裡透出一線烏黑的瞳仁。
她偏頭讓王摘花也看,他的臉湊過來的時候那小東西眨了眨眼又閉上了。
兩人同時彎了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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