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惜蘭聽著,偶爾插一兩句,不搶話也不冷場。
吃到第五道菜的時候,對面一位穿寶藍褙子的中年婦人忽然提了一句:“聽說王大人上個月在南邊又批了幾樁鹽運的事?我家老爺說那幾樁舊賬拖了兩年,王大人去了幾趟便理清了,真是年輕有為。”
孟惜蘭端著茶盞笑了笑:“他只在戶部掛名,具體事務都是底下的人在辦。我平日也不問他那些,省得聽了頭疼。”
那寶藍褙子的婦人聽了笑了笑,沒有追問。旁邊周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目光從孟惜蘭臉上掠過,又落回了自己面前的碟子。
孟惜蘭知道自己的話回得不算熱絡也不算冷,恰到好處地掐斷了對方想要細問的念頭。
王摘花教過她,席上有人問及他職務上的事,一律推說不知情,既不露短也不招妒。
席散的時候已經是申時末了。
孟惜蘭起身告辭,張氏親自送她到了二門,兩人站在門廊下說了幾句私話。
張氏壓低了聲:“閣老的位置雖然空出來了,但我家公公的意思是不爭。你在席上聽見旁人提什麼,心裡有個數就好。”
孟惜蘭握了握張氏的手:“張姐姐今日辛苦了。”
張氏笑了,送她上了轎。
轎子離了陳府往甜水巷去,孟惜蘭靠在車壁上閉眼揉了揉眉心。
半日應酬下來雖不算累,但說話每句都要在分寸之間懸著,比她平日在家逗麵糰累得多。
她摸了摸自己頸前那枚鎖片的邊緣,涼潤的觸感貼著指尖,心裡那根繃著的弦才鬆了些。
回到摘蘭居的時候暮色初起。
孟惜蘭下了轎看見王摘花正站在桃樹底下,麵糰被他抱在懷裡,兒子的小手正伸著夠頭頂的葉片。
她走過去站在父子倆旁邊,偏頭把腦袋靠上王摘花的肩膀。
他沒有偏頭看她,只是把抱著麵糰的那隻手往她那邊側了側,讓兒子的臉正好對著她。
麵糰看清了她之後咧嘴吐了個口水泡泡,小胳膊朝她伸過來。
孟惜蘭把兒子接過來,低頭在他額上親了一口。奶香和皂角的清氣味撲了滿鼻子。
王摘花伸手替她把剛才從宴席上帶回的一絲梔子香粉氣息拂了拂——那是張氏身上燻的香,沾了她一袖口,然後低頭在她鬢角落了一個吻。
“小姐今日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她把麵糰豎在自己肩頭拍了拍,“就是說話說了一下午,腮幫子酸。”
“那晚膳讓廚房煮碗軟爛些的粥。”
她抱著麵糰,他走在她身側,三人穿過暮色中的院子往正院走。
廊下的燈籠被春杏點上了,暖黃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斜斜長長的,麵糰的那個小影子矮矮的一團跟在她腳後邊。
他趴在她肩頭上已經閉了眼,小手搭在她頸側,呼吸淺淺的,在暮色裡慢慢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