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婉端了茶喝了半盞,忽然壓低了聲:“周敏在南邊有訊息了。她託人捎了一封信給我,說那邊的師傅收了她在學雙面繡,學得挺好,師傅還誇她有悟性。她讓我轉告你一聲,讓你放心。”
“她倒是有心了。”孟惜蘭把漆盒收進抽屜裡,“等她回來的時候,應該能出師了。”
孫婉點了點頭,又說起沈家鋪子的事。她夫家做綢緞生意,今年南邊絲價漲了不少,沈公子正為這事發愁,最近幾日晚上都在書房翻賬本翻到半夜。
孫婉說這話的時候雖帶著笑,但孟惜蘭看得出她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憂色。
“你們那邊若需週轉,先跟我開口。”孟惜蘭伸手拍了拍孫婉的手背,“我賬上有些閒錢,王摘花那邊的莊子鋪面也有幾處能拆借。”
孫婉握著她的手緊了緊:“還沒到那一步,不過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。”
她低頭喝了一口茶,轉了話題問起王摘花的仕途近況。
送走孫婉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。
孟惜蘭站在門口看她上了轎,轉角處那頂青呢小轎拐進槐樹影子裡就不見了。
她轉身回院,走進門的時候看見王摘花已經回來了,正蹲在小床邊看著麵糰。
麵糰醒了,兩隻烏溜溜的眼珠正跟著他爹手指的動作轉來轉去。
她走過去也在他旁邊蹲下來,三個人的影子在地上疊成了一團。
“今日會開得怎樣?”她把下巴擱在自己膝蓋上看著他。
“都是例行的事,沒什麼要緊。”
王摘花的手指在麵糰眼前慢慢移動,孩子的視線追著那根手指轉了一圈又一圈,小拳頭跟著揮了幾下,“倒是下官回來路上碰見了周氏的夫君。他說多謝夫人替他侄女打聽的那樁事,等他忙過這陣要請下官吃酒。”
“周大人倒是客氣。”孟惜蘭偏頭看著他,“那你去不去?”
“下官推了。說近日衙門事忙,等秋涼了再約。”他的手指忽然停住,麵糰的手正好揮過來攥住了那根指頭,往嘴裡送的動作一氣呵成。
王摘花沒抽手,由著兒子把手指啃得溼漉漉的,“吃酒只是由頭,他想借機聊閣老位置上那樁事。下官不想在酒桌上談這個。”
孟惜蘭伸手把兒子的手從他爹手指上輕輕撥開,麵糰被撥開之後有些不樂意,哼唧了一聲又抬著手往他爹方向夠。
王摘花又把自己的手指遞了回去,這回麵糰沒再往嘴裡送,只是攥著不放,像是攥住什麼了就安心了。
“王摘花,你天天這樣會慣壞他的。”
“他還小,慣一慣不妨事。”王摘花由著兒子攥著自己的手指,偏頭看了她一眼,“小姐小時候也被老師慣著,如今也好好的。”
孟惜蘭被他這句話堵得無話可接,耳朵熱了熱站起來往屋裡走。走了兩步又回頭:“那今日午膳想吃什麼?我讓廚房加兩個菜。”
“小姐想吃什麼就加什麼,下官跟著吃就好。”
她站在門框裡看了他一會兒。
他蹲在小床邊,麵糰攥著他的手指不撒,父子倆就這麼面對面蹲著,窗外的六月日頭從窗欞漏進來在他們身上鋪了一層暖暖的光。
她彎了彎嘴角,轉身往廚房走去。
那根被攥著的手指從袖口底下露出半截來,被他兒子攥著搖了搖,像一面小小的旗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