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八那日孟惜蘭記起周氏在宴上說過的那家書鋪，新進了南邊的繡樣冊子。
她讓春杏備了轎子，換了一件秋香色的薄棉褙子，領口壓了一圈細密的米珠，髮間簪了那支碧玉芙蓉簪，耳上墜了那對赤金米珠耳墜子，腕上只戴了一對素面的羊脂白玉鐲子。
這對鐲子是王摘花去年冬天收的，一直沒捨得戴，今日日光好，玉質溫潤通透，襯她今日這身秋香色正合適。
城西那家書鋪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，門面不大，但窗明几淨。
鋪子裡除了書冊還兼賣些紙墨筆硯和繡樣冊子，孟惜蘭進了門便直奔那摞新到的冊子翻了起來。翻了三四本，挑了一本雙面繡的技法圖譜，又挑了一本嬰戲圖樣，讓掌櫃的包了。
正要付錢的時候，鋪子門口進來一個人。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手裡提著一隻青布包袱，正是周敏。
她比走的時候瘦了些，但氣色好，眉眼間那股從前藏著的怯弱散了，整個人利落了許多。她在門口看見孟惜蘭愣了一下，隨即快步走過來，在櫃檯前福了一福。
“孟姐姐！”
“你回來了？什麼時候到的？”
“前日剛到的。”周敏把青布包袱放在櫃檯上解開，裡面露出幾卷繡件，“師傅說我的雙面繡能出師了，讓我回來看看京城這邊有沒有活做。”
孟惜蘭低頭看了看包袱裡的繡件，翻了一幅出來——是一幅雙面繡的團扇，扇面正面繡了一枝秋菊，翻過來背面是一枝蘭草，針腳細密利落，葉脈的走向分明。
她把團扇放回去：“你學成了。”
“還差得遠。師傅說讓我回來練個兩三年才算真正出師。”周敏把包袱重新系好，“不過我接了幾家鋪子的單子，能養活自己了。”
“那你住哪兒？”
“在城西租了一間小院子，跟人合租的。地方不大，但能支繡架。”
周敏說著從包袱裡取出一隻扁平的錦盒遞過來，“這個是給您的。我在南邊的時候做的，想著回來給您。”
孟惜蘭接了開啟，裡面是一對繡枕套，大紅杭綢面上繡了一對並蒂蓮，蓮瓣的過渡色用得比從前那對熟稔了許多，深淺交替之間有了層次感。
她看了片刻把錦盒合上：“這對枕套比上回那對好太多了。”
“上回那對是趕工的，這對是做給您的，不急不躁做了兩個月。”周敏把錦盒往她手裡推了推，“您收著。”
孟惜蘭沒有再推，把錦盒交給春杏拿著。
兩人在書鋪門口說了一會兒話，周敏說南邊那家繡莊的師傅收了她做關門弟子，往後她每年秋天回南邊待兩個月學新針法，其餘時候在京城接活。
孟惜蘭聽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覺得她整個人比去年高了一截——不是身量，是精氣神。
“你如今有師父、有手藝、有活接，不比從前了。”孟惜蘭看著她，“你自己當心身子，別為了趕活熬夜。”
“我記著。”周敏笑了笑，跟她告了別。
孟惜蘭上了轎回摘蘭居，一路上把周敏那句“能養活自己了”在心裡來回品了兩遍。
她記得兩年前周敏第一次來摘蘭居的時候，穿一件半舊的藕色襖裙，袖口磨了線，低著頭不敢看人。
如今她站在書鋪門口跟自己說話的時候，目光是直著對過來的。
倒是不卑不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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