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從桂樹的枝葉間漫下來的時候，滿院的金色碎粒被晚風攏著在青磚地上打了幾個旋。
孟惜蘭站在灶間門口探了半個身子喊了一聲“飯好了”，聲音被風捲著送進院子，又碎在桂葉的沙沙聲裡。
王摘花應了一聲，他正站在廊下的窗臺前，方才關門時從袖口裡拈出來的一粒桂花擱在窗臺邊上。
他在風裡站了那麼久，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，滿腦子都是方才她探出半個身子喊他的樣子，領口那圈銀狐毛被灶間的熱氣燻得微微蓬起，把她下巴底下的弧線襯得柔和分明。
他推開正院的門跨進去的時候，她已經在桌邊坐下了，正給他碗裡舀了一勺湯。
他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，蘿蔔燉羊肉，湯清味厚。
她坐在對面夾了一筷青菜慢慢嚼著，秋日的夕光從半開的窗欞透進來落在她握著筷子的手指上。
他看了，一時間忘記喝湯。
飯後她抱著麵糰在屋裡走了兩圈消食，孩子在孃親的臂彎裡打了幾個哈欠，眼皮慢慢闔上了。
她把麵糰放回小床裡蓋好薄被，走出來的時候王摘花正坐在燈下，面前攤了一本舊冊子。
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，低頭看見那本冊子封皮泛黃，邊角磨得起了毛。她伸手碰了碰冊面的紋理：“這是你以前畫的那本？”
“嗯。小姐生辰那年畫的，後來偶爾添了幾筆。”他沒有合上，把冊子往她那邊微微偏了偏，“小姐要看嗎？”
她接過來翻開。
第一頁是那年在尚書府後院桃樹底下拿團扇指他的少女，第二頁是她穿著嫁衣跨火盆時裙襬揚起的弧度，第三頁是她在冬雪裡蹲在桃樹底下堆雪人，第四頁是她盪鞦韆時裙襬飛起來的樣子。
她往後翻，看見面團出生的那幾頁——他畫了一隻小小的手攥著大人的一根食指，旁邊寫了一行極小的字：“六斤二兩，二月三日寅時。”
她看見那行字的時候指尖停了一拍，那字跡比旁邊的畫線更用力些，筆鋒微微頓過。
她翻到最後一頁，是一幅新添的。
畫上的她站在桂樹底下仰頭看花，穿了那件石榴紅的織錦褙子，領口的銀狐毛被風拂著微微翹起，右手腕上那對藕荷色的銀狐護手露在袖口外面。
她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這幅什麼時候畫的？”
“前兩日。小姐站在桂樹底下數花苞的時候。”他把冊子從她手裡接過來合上，“下官每回看到小姐站在樹底下，都想畫下來。”
她笑起來，只說了一句：“以後都收著。等麵糰大了給他看。”
她站起來把冊子放回書架原來的位置，手指沿著書脊輕輕壓了一下才收回來。
她走回他旁邊坐下，偏頭看著燈影裡他的側臉：“你方才在廊下站了那麼久，看什麼呢？”
“看窗臺上那粒桂花。”他的目光落在燈盞上，“看看明早還在不在。”
她笑了一聲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袖口：“風一吹早沒了。你還指望它留到明早？”
他伸手抓住她的手，將她拉進懷裡，嘴角彎著，沒有解釋。
隨後，他伸手把她面前那盞涼了半盞的茶端起來換了熱的，放回去的時候順手把她鬢角垂下來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。
她的耳朵被他的指腹碰了一下，微微動了動，她偏頭看了他一眼，又轉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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