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就起了霧。薄薄的白濛濛地浮在院子裡，把桂樹的枝葉裹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影子，連廊下的燈籠都只能看見一圈暖黃的暈，像隔了一層溼透的紙在看火。
孟惜蘭醒了的時候還早，紗帳外面灰白一片，她翻了個身發現王摘花不在被窩裡，伸手摸了摸那邊的褥面，涼的，走了有一陣了。
她披了外衫推門出去，霧撲了滿臉，涼絲絲的潮意沾在睫毛上。她順著廊下往灶間走，灶間的門半掩著，透出一線熱黃的光。
她推開門，王摘花正站在灶臺前，背對著她，彎腰把鍋裡烙好的糖餅翻了個面。鍋裡的油滋滋響著，餅面煎得焦黃微酥。
他聽見門響偏頭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姐醒了？霧大，怎麼不多睡一會兒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起來的？”她走進去站在他身邊，灶間的熱氣燻得她縮了縮肩膀，她隔著袖口碰了碰他的手背，“手涼的。”
“醒了有一陣了。霧天睡不著，來烙幾塊餅。”他把鍋裡那塊餅翻好，剷出來放在碟子裡，“小姐嚐嚐這一塊，比上回多擱了一點芝麻。”
她拈起那塊餅咬了一口。餅皮酥脆，內裡的糖漿裹著芝麻粒在齒間碎開，甜度正好，芝麻的焦香比上回更濃。她嚼了嚥了，又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多擱芝麻是對的。”
他笑著看她，把鍋裡剩下的餅也剷出來，在碟子裡碼齊了，端起來往飯廳走。
她跟在他後面，手裡還捏著那塊咬了一半的糖餅。
霧從半開的院門湧進來在廊下浮了一層，他端著碟子的背影在霧裡走了一段又清晰起來，像一幅墨色還沒幹透的畫被揉開了邊緣又聚攏了。
早膳後霧散了大半，日頭從薄雲後面露出來把桂樹的輪廓重新描清楚了。
孟惜蘭搬了張藤椅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漸漸亮起來的晨光，麵糰被春杏抱出來放在小竹蓆上，正側著身夠一根掉在席邊的桂花枝。
她低頭看著兒子的小手攥住那根枝條往嘴裡送的動作，伸手把枝條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，換了一截乾淨的軟布給他。
他攥著軟布沒有抗議，塞進嘴裡啃了起來。
王摘花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家常的墨灰直裰，袖口用細帶繫了收著。
他走過來的腳步聲很輕，在廊下的木板上幾乎沒出聲。他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，偏頭看著小竹蓆上面團啃軟布的樣子：“他最近認東西認得快了。昨天下官拿著那根桂花枝在他面前晃，他的眼珠跟著枝頭走了一個來回。”
“他認你認得比桂花枝快。你一進門他眼珠就跟著你轉。”她把兒子嘴邊滴下來的一線口水擦了，“你今日休沐？”
“嗯。今日不出門。”他把手伸過去，糰子鬆了軟布攥住了他的手指。
他的指腹被兒子的小牙硌了一下，沒有抽手，“南邊鹽運司那邊的迴文都理清了，衙門裡沒什麼急事。下官在家陪小姐。”
麵糰啃了一會兒他爹的指關節，大約是沒啃出什麼味道來，便鬆了手去抓旁邊那根被孟惜蘭抽走的桂花枝。
王摘花收回手，低頭看了一眼指節上沾的口水，從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。他的動作自然從容，像做過千百回一樣。
孟惜蘭看著他把帕子疊好收回去的整個過程，他疊帕子的邊角壓得齊整，疊好之後放回袖中的位置跟方才取出來時一致。
“你連帕子疊好放回去的位置都固定了。”
“習慣了。放回同一個位置容易拿。”他偏頭看著她，晨光把他的瞳孔照得透亮，“小姐疊帕子的時候喜歡隨意塞進口袋裡，下官看見就會幫小姐疊好。”
“那你疊過多少回？”
“沒數過。大約從小姐第一次用帕子扔下官的時候開始。”他彎了嘴角，“那時候小姐的手帕疊得也不整齊。”
她想起那年賞花宴上她把帕子扔給他擦嘴的事，那時候她扔出去的帕子確實是隨手團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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