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落了霜，窗紙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氣，要用帕子擦了才能看見院子裡的桂樹。
孟惜蘭裹著厚棉袍坐在妝臺前，把妝盒裡層那隻楠木小匣取了出來開啟。
匣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——一對白玉兔子、那枚舊的摘蘭之印、幾副耳墜的備用耳鉤、還有兩粒散落的南珠。
她把匣子裡的物件一樣一樣取出來擺在桌面上，拿軟布把玉兔子的表面擦了擦，又換了塊乾淨布把那兩粒南珠裹了一圈。
王摘花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牛乳，看見她坐在妝臺前攤了滿桌的物件，把牛乳擱在她手邊，偏頭看了看那對白玉兔子：“小姐在收拾妝盒？”
“天氣幹了，拿出來擦擦免得積灰。”她把玉兔子擦好了放回匣子裡，又拿起那兩粒南珠對著光看了看，“這兩粒散珠子是上回耳墜上掉的，回頭讓春杏送去鋪子重鑲一下。”
“下官替小姐送去。”他把她手邊那碗牛乳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小姐先喝。”
她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溫熱的牛乳裹著甜意從喉嚨滑下去。
她擱下碗繼續收拾匣子，從底層翻出一柄玉梳。梳齒是白玉磨的，梳背雕了一枝纏枝蓮，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刻痕，像是被人握了太多年磨出來的。
她把玉梳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：“這柄梳子我好像沒見過。”
“下官剛收來的。前幾日路過玉石鋪子看見的，想著小姐梳頭的時候用。”他伸手從她手裡接過那柄玉梳，轉了轉看了看梳齒的間距，“白玉梳齒打磨得順滑，不扯頭髮。”
“你收東西都不說一聲，放到妝盒底層了才讓我發現。”她把玉梳從他手裡拿回來握在掌心，玉的涼意隔著皮膚滲進來，“你什麼時候放的？”
“昨日小姐午睡的時候。下官見小姐的妝盒開著一層，就放進去了。”他低頭看著她握著玉梳的手指，“小姐若是覺得不妥，下官下回收東西先跟小姐說一聲。”
“不用。你放了我自己發現也挺好的。”她把玉梳放回匣子裡，合上蓋子，“跟拆驚喜似的。”
她站起來把牛乳碗擱回桌上，轉身的時候他伸手把她鬢角垂下來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。
她偏頭看了他一眼，他的手指從她耳廓邊沿滑下來，她在他指腹經過的位置感覺到一點微微的暖意，像是剛握過熱茶盞的餘溫。
她在他收回手之前把自己的手指覆上去碰了碰他的指尖，然後鬆開，走到窗邊推開了窗。
桂樹的葉子在霜後的晨光裡泛著油潤的亮色，牆根底下鋪了一層薄薄的落花，被夜霜打過之後蜷成了淡金色的小卷。
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：“麵糰的圍嘴你繡好了沒有？”
“繡好了。”他把妝臺上散落的幾塊軟布疊好收進抽屜，“藕粉色的，邊沿繡了一圈蘭草。跟小姐那支碧玉簪子配著。”
“你倒是會配。”她關上窗走回來，“圍嘴都繡蘭草，等他大了之後什麼都帶蘭草。”
“小姐喜歡蘭草。”他說得很輕，像在陳述一件大家都該知道的事。
早膳后王摘花把那柄玉梳拿起來看了看梳齒的間隙，又放了回去。
他出門去衙門的時候孟惜蘭正在廊下抱著麵糰曬太陽，孩子今日穿了一件鵝黃的厚棉小袍子，領口綴了一圈薄薄的兔毛，是孫婉前幾日送來的。
她低頭看了看兒子領口那圈兔毛的收邊，針腳走得均勻利落，是孫婉的手藝。
她伸手碰了碰面團的腮幫子，他偏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裡發出含混的咕嚕聲。
“你今日倒是精神。”她把他豎起來拍了拍後背，“早上吃蛋羹的時候一口沒吐，全嚥了。你爹煮的蛋羹比李嬤嬤的嫩些，連你也分得出來。”
麵糰趴在她肩頭啃著自己的一根手指，大約沒聽懂她在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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