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十那日天清得透亮，日頭從薄雲後面照下來把滿城的秋葉都鑲了一層金邊。
孟惜蘭起了個大早，坐在鏡前由春杏替她梳頭，今日的頭髮挽得比平日緊緻些，在腦後盤了一個利落的髻，鬢邊簪了那支赤金嵌紅寶的牡丹簪，又加了一對金累絲的小釵壓在兩側。耳上換了那對赤金鑲米珠的墜子，頸前掛了赤金蘭草鎖片，腕上戴了那對素面羊脂白玉鐲子。
水紅織錦褙子熨好了搭在椅背上，裙襬的暗紋在日光裡泛著沉沉的潤光。
她站起來套上衣裳，轉了一圈讓春杏幫她看了看裙襬有沒有褶。春杏蹲下來理了理裙角的熨痕，直起身說好了。
王摘花換好了墨灰的圓領袍在廊下等著。他腰間繫了她送的那根白玉蘭草帶鉤，袖口的收邊是她前陣子幫忙改過的。
她從屋裡出來的時候他正偏頭看院子裡被晨光照亮的桂樹葉子，聽見腳步聲轉過來，目光從她髮間的赤金牡丹簪移到她腕上的白玉鐲子又移回她臉上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小姐今日這一身壓得住桌。”
“那當然。”她走到他面前，“走吧，別誤了時辰。”
馬車早等在巷口了，車廂裡鋪了厚棉墊子，四角掛了香囊驅散秋日車廂裡的潮氣。
孟惜蘭踩著踏板上了車，王摘花跟著上來在她旁邊坐下，車簾放下來把晨光隔成了細碎的格子。
他伸手把她裙襬上被踏板蹭到的一點灰拍了拍，手收回去了放在自己的膝上。
周氏侄女的喜宴設在城東一座三進的宅子裡，男方家在這邊有處院子，不算大但勝在齊整。門口掛了紅綢和喜字，鞭炮的碎屑鋪了一地紅紙。
孟惜蘭下了馬車，王摘花被迎往男賓席那邊，她則被引著穿過垂花門進了內院花廳。
花廳裡擺了八九張圓桌，滿眼都是紅綢和喜燭的光。
周氏正站在花廳門口跟親戚說話，見了她便迎上來兩步，今日她穿了一件暗紅織錦的褙子，比平日鄭重些。
“你來了。坐這邊。”周氏把她引到靠窗的那張桌前落了座，又俯身在她耳邊補了一句，“我家那位今日在男賓那邊應酬，你家那位也在隔壁席上。有事讓丫鬟傳話。”
孟惜蘭點頭坐下。同桌的幾位夫人她不熟，但都是面善的。她端了茶盞慢慢喝著，目光落在花廳另一頭新娘子的方向。
今日的新娘坐在偏廳裡蓋著紅蓋頭，隱約能看見紅綢底下露出的繡鞋尖，是大紅緞面上繡了一對並蒂蓮。
幾個丫鬟圍在旁邊替她理裙襬，新娘的手指搭在膝上微微攥著，像是緊張。
席間的菜上了幾道之後，新娘子被扶出來拜堂了。
孟惜蘭端著茶盞看著那對新人站在紅燭前對拜的畫面，新郎是個清瘦的年輕人，穿著大紅喜袍，對拜的時候偷偷抬眼看了新娘一眼。
周氏在她旁邊也看著這一幕，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喝。
孟惜蘭偏頭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孃家侄女嫁得不遠，往後走動方便。”
周氏這才喝了一口茶：“是不遠。隔了兩條街，抬腳就到了。”她擱下茶盞，目光還落在對面那對新人的背影上，“她小時候我抱過她，那時候才這麼一點。”
她比了個高度，“如今嫁人了。”
孟惜蘭沒有接話，只把桌上那碟紅棗糕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周氏沒有吃，只是低頭看著碟邊沿那道青花的紋路走了一會兒神。
席散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。
孟惜蘭走到垂花門口等王摘花，他正從男賓那側走出來，墨灰袍子的袖口不知在什麼地方蹭了一小片香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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