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對她倒是上心。”儀貴妃放下茶盞，語氣淡淡的，聽不出喜怒，“只是你要想清楚，她是個孤女，父母雙亡，除了一個郡主的虛名，什麼都沒有。你若娶了她，對我們與東宮抗衡，可有半分助益？”
慕玄琪沉默了一息，而後開口，聲音不急不緩：“母妃，兒子想與您說幾句心裡話。”
儀貴妃眉心微動，示意他說下去。
慕玄琪往前走了兩步，在儀貴妃下首的圓凳上坐下，神色認真起來：“長寧確實無父無母，可她姓阮。她父親是長寧侯阮摧城，生前掌長寧軍十五載，麾下將領皆是跟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人。當年邊關告急，阮侯率軍力戰胡騎，以寡敵眾，力竭殉國。那一戰之後，阮侯雖去，長寧軍卻還在，而長寧軍的統帥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：“紀將軍，是阮侯一手提拔起來的副將，當年阮侯殉國時他就在陣前，是親眼看著阮侯斷後的。自那之後，紀將軍對長寧郡主便格外照拂，這三年守陵，他每年都派人去皇陵暗中護衛，只是不曾聲張而已。母妃可知道，這意味著什麼？”
儀貴妃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意味著什麼？”
“意味著長寧軍的軍心，始終在阮家。”慕玄琪的目光沉靜而篤定，“太子手中握有御林軍，京畿防衛盡在他掌握之中。兒子這些年一直在兵事上輸於太子，若要立足，必須在軍中有自己的根基。若能迎娶長寧，紀將軍和長寧軍上下自然會更傾向於兒子。到那時，太子有御林軍，兒子有長寧軍，彼此制衡，也不算太落下風。”
儀貴妃的眉心緩緩舒展開來，眼底閃過一抹了然的神色，隨即又浮起一絲欣慰。
這才是皇子該有的思量。
“你這樣說，母妃便明白了。”儀貴妃點了點頭，語氣鬆緩了幾分，“只是……”
她抬眼看向慕玄琪，話鋒一轉：“長寧軍固然重要，可你在朝堂上的根基也不能不看。母妃心裡始終覺得，長寧比起那些世家大族的嫡女來，終歸差了一些。她如今無父無母，朝中無人替她說話，論身份、論人脈、論能在皇上面前替你周旋的助力，她怎麼也比不上那些高門貴女。”
慕玄琪沒有急著接話，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儀貴妃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，目光看向窗外那兩株合抱粗的銀杏，聲音低了下來：“內閣次輔傅大人家的嫡女傅婉兒，母妃見過幾次，容貌端莊、知書達理、進退有度，且傅大人門生遍佈天下，雖不及首輔張振，勢力卻不容小覷，不然也不能與張振抗衡這麼多年沒被踢出內閣。張振畢竟是太子的舅舅，你若娶了傅大人的女兒，那才是與太子在朝堂上真正的平分春色。這才是母妃真正為你打算的。”
慕玄琪聽到這裡，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，語氣卻依舊恭敬：“母妃的苦心，兒子明白。只是母妃有沒有想過，父皇既然下了賜婚的詔書，將長寧指給兒子，必定是有所思量的。”
他抬起頭來，目光平靜地迎上儀貴妃的視線：“父皇登基這許多年，朝堂之上太子一黨與文官集團關係盤根錯節，內閣有張振把持表面恭順，實則傾向太子已如司馬昭之心，這一點已然犯了父皇心中的大忌。若想與太子抗衡，更重要的還是君心。長寧沒有家族勢力，沒有朝中根基，她身後的長寧軍遠在邊關，與朝中文官毫無牽扯。父皇將她賜給兒子，表面上是恩賞忠臣遺孤，實際上，又何嘗不是給了兒子一道不必讓父皇忌憚的籌碼？”
慕玄琪沉默了片刻，而後低聲再次開口：“母妃，昨日兒子接到心腹密報，說邊疆胡族近來動作頻繁，似有異動。部落之間合縱連橫，集結的兵力比去年多了三成。若胡族當真犯邊，朝廷必定要派兵出征。”
儀貴妃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慕玄琪的聲音更低了，目光卻格外清亮：“我朝以武立國，若兒子能爭取到領兵出征的機會，在邊關立下軍功，到那時，軍功在手，便是實打實的資本。莫說婚事之事兒子自己可以做主，便是往後在這朝中的分量，也能與太子真正一較高下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頓了一頓，看向儀貴妃，語氣篤定而鄭重：“母妃且放心，兒子心中已有計較，定然會好好權衡，不叫母妃失望。”
儀貴妃伸手輕輕拍了拍慕玄琪的手背，聲音溫和：“好，你有這份心，母妃便沒什麼好擔心的了。只是邊關兇險，母妃終歸是不放心啊。”
“邊關雖是兇險，卻也是機會，若是錯過，來日太子登基，我們母子的處境只怕比邊關更加兇險！”
儀貴妃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，垂眼點了點頭。
慕玄琪起身告退，不再話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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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寧郡主府。
阮燕然從宮裡回來後便吩咐人燒熱水沐浴，又讓廚房煮了濃濃的薑湯來。
阮燕然沐浴更衣後，坐在暖閣裡端著薑湯小口喝著，目光落在窗欞上，看了片刻，忽然開口：“小棠，去叫幾個人來，把我房裡所有的窗戶都釘死。就說昨夜我吹了風，受了寒，覺得窗子漏風。釘嚴實些，一絲縫也不許留。”
小棠張了張嘴，到底沒敢多問，應了一聲便退出去吩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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