笛聲在他走近時停了下來。
阮燕然轉過頭，看到他便收了笛子，朝他微微笑了一下：“今天覺得怎麼樣？可好些了？”
車金優走到鞦韆旁的木椅邊坐下，動作比前幾日利落了許多：“已經好多了，出來吹吹風，沒想到碰見你在吹笛子。”
阮燕然將笛子橫在膝上，看了他一眼：“那些追殺你的到底是什麼人？你可有懷疑的物件？”
車金優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遠處那一樹杏花上：“我回國之後便求了父皇，想透過你與我的婚事，將你救出來。可沒想到你們的大皇子回來了，你們陛下又許了他人為世子妃。我沒辦法，只能逃了出來。我本來打算先在京都附近落腳，再想辦法潛入東宮，誰知剛入大雍的地界就被一夥人綁了。他們要送我到大相國寺去，我不肯，逃了幾次，每次都被抓回去，捱了好幾頓打。那幫人口風極緊，什麼也不肯說，只說必須要把我送到大相國寺。我剛到了大相國寺，儀貴妃就趕來了，這幫人的狐狸尾巴露出來的也太明顯了些。”
阮燕然聽了，低頭輕輕嘆了口氣：“貴妃這招是蠢了些，但為了他兒子的婚事，她也算是黔驢技窮，不得不行此險招。”
車金優轉過頭來看她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：“不過我倒要感謝這位貴妃娘娘。若不是她把我送到大相國寺，我也見不到你。”
阮燕然握著笛子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。
車金優看著她，目光比方才認真了許多：“自我回了高璃，我很擔心你。我怕你又被他關起來，怕你一個人被困在那座東宮裡無處可去。我這次逃出來，就是為了履行我的諾言。燕然，你……還願意跟我走嗎？”
風從杏花樹梢穿過，幾片花瓣落在阮燕然的肩頭。
她看著車金優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明亮而真摯，帶著一種不計後果的赤誠，像極了很多年前的某個人。
那個時候的慕玄珩，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。
她不止一次覺得他們很像。
可有時候又覺得不像。
她看了他很久才回過神來，低下頭，將笛子放在膝上輕輕摩挲了片刻：“這幾次出逃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。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。”
車金優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：“難道你就這樣放棄了？”
“不是我要放棄。”阮燕然抬起眼來，目光平靜看著他，“而是這就是現實。無論我逃到哪裡，他都會找到我。而我身邊的人，會因為我的出逃受到牽連。小棠、鄧姐姐、姑母，還有……每一個人都可能被我連累。”
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，目光看向遠處那片被宮牆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：“我父母去世之後，我被接到皇宮裡。從那個時候起，我就已經失去了我的翅膀。宮中對女子最大的要求就是安分二字，不能談論政事，不能太聰明，不能有自己的主意。我從前以為自己不會被這些規矩規訓，可時間長了才發現，我早就成了其中的一部分。我若能逃，也要等自己先長出翅膀來。不然即便跟著你走，也不過是進了另一個牢籠，與現在沒有什麼分別。”
車金優沉默地聽著，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。
風又吹過來，杏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。
他終於抬起頭來，看著她，目光溫和而鄭重：“好。我尊重你的決定。”
阮燕然微微怔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樣乾脆。
車金優朝她笑了一下：“你方才說的那些話，我想了想，覺得你說得對。一個人若沒有自己的翅膀，走到哪裡都是籠子。我不急。我等你長出翅膀的那一天。”
他說完便站起身來，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花瓣，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鞦韆上的阮燕然重新握起笛子，卻沒有立刻吹響。她只是低著頭，看著指間那管青竹笛，不知在想什麼。
假山石後，慕玄珩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，眉頭緊緊擰著，像是在消化什麼。
他看著阮燕然坐在鞦韆上的側影，看著她低頭沉默的模樣，想起她說的那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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