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神湯藥效溫和，卻壓不住連日的驚悸疲累。
若棠喝完沒多久，眼皮就重得抬不起來，靠著軟枕慢慢睡了過去。
寢屋裡燭火靜靜燃著，燒得矮了一截，火光昏昏淺淺，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蕭珩始終坐在床沿，寸步未離。
他垂著眼，一瞬不瞬地看著床上的人。
若棠臉上的血色依舊沒回過來，臉色白白的，連唇瓣都淡得近乎失色，哪怕是睡著，眉頭也輕輕蹙著，沒有鬆開，想來腹中的隱痛還在纏著她，睡得極不安穩。
薄被好好蓋在她胸口，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，被面隆起一小塊柔軟的弧度，清清楚楚襯出她七個月的身孕。
哪怕沉入睡夢，她的手也始終護在肚子邊，指尖輕輕攏著，下意識護住腹中小小的孩子，一刻不敢放鬆。
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。
手指冰涼。
若棠的眉頭皺了一下，沒醒，嘴裡含含糊糊哼了一聲，翻了個身。
蕭珩立刻收回手，不敢再碰，生怕擾到她。
他緩緩起身，放輕腳步走到窗邊，抬手推開半扇木窗。
清冷的月光照進來，落在他臉上，這光線沒什麼溫度，但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
不是冷。不是怒。
是很深的疲憊。
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，積壓了許多年的疲憊。
這一生，他走過屍山血海，守過萬里冰封的北境，刀箭穿身不曾皺一下眉。朝堂爾虞我詐、百官構陷、世人唾罵他是亂臣賊子，他也從無半分動搖。
他護得住十萬北境將士，守得住大周邊關安穩，撐得住風雨飄搖的朝堂大局。
所有人、所有大局，他都護得住。
可唯獨護不住枕邊人。
護不住一個十七歲的姑娘，在他重兵把守，層層護衛的攝政王府後花園，安安穩穩散一次步。
那些人不敢明目張膽與他為敵，不敢動他分毫，就挑著他的軟肋下手。
他們算得太準——
只要動沈若棠，他蕭珩就一定會亂。
而今天，他確實亂了，亂得徹底，亂得潰不成軍。
蕭珩立在窗前許久，夜風吹得衣袍微微晃動，心底壓著的戾氣、後怕、自責層層疊疊的情緒，壓得喘不過氣。
良久，他才轉身，輕輕帶上窗戶，緩步走出內室，來到外間廳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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