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街兩側桃絮紛飛,落了滿階軟紅,市井人聲嘈雜,車馬往來不絕,尋常百姓依舊過著煙火融融的日子。
那日春和景明,天光大亮,是京城難得的暖春好天。
跪在最前的裴宰相緩緩抬頭,望了一眼朗朗青天,無悲無喜,唯有一身傲骨錚錚,至死未折。
裴家兒郎生於世、死於國,縱蒙冤受戮,亦不肯折了忠良風骨、辱了門楣清白。
裴宰相望著刑場下的妻,直到此刻,他才有些愧疚:
“夫人,我二人相伴三十餘載,我無愧於國,無愧於民,卻對不起你啊!”
“夫人,晏兒,照顧好自己!”
又轉頭望向裴家長子、裴晏的大哥裴旻:
“旻兒,你會怪爹嗎?”
裴宰相沒能聽到裴旻的回答。
“時辰到,行刑。”
利刃起落,刑場之上屍骸狼藉,血漫青階,滿目猩紅。
風起剎那,漫天飛絮驟然凝滯。
春日愈暖,桃花愈豔,滿地爛漫春色,襯得這一場滿門慘死,荒涼又悲壯。
裴家護佑一方,裴宰相為官清廉愛民,城中老幼無人不受過裴家恩惠,送行的人圍滿了整條街。
全場哭聲轟然炸開,婦孺泣不成聲,老者捶地痛哭,行路之人駐足垂首,聲聲嘆惋,盡道忠良蒙冤。
劊子手也垂刀發抖,兵士亦面露不忍。無數紙錢漫天紛飛,百姓捧著濁酒遙遙祭拜。
人群深處,裴晏靜靜立在陰影裡。耳邊是滿城百姓為裴家鳴不平的痛哭,一聲聲都戳在她心上。
周遭所有人都在放聲宣洩悲痛,唯有她一滴眼淚也落不下來,心口像是被寒冰死死封住,渾身發冷,望著滿門至親倒在血泊之中,只剩一片死寂刻骨的恨意與絕望。
辛夫人一身素衣,不見半分怯色,手拿一束火把,一步步走上刑場。
裴晏再也忍不住,衝出人群:
“阿孃,你要做什麼?不要拋下我!阿孃!”
“我辛恪,願自焚以明志,證吾家清白!”
辛夫人只是對裴晏笑笑,沒有言語。
引燃周身,刑場烈火驟然騰起,烈焰席捲整片青石臺,吞沒所有屍骨。
烈焰灼燒皮肉,她不曾屈膝跪地,不曾發出半聲痛呼,只是直直立在火海中央,抬著頭望向蒼穹,雙手緩緩攏在身前,任憑烈火吞噬身形,那道挺立的輪廓,久久不曾塌下。
漫天火光,是辛家女、裴家婦不屈的氣節,是屬於女子的風骨。
沖天火光映紅長街,百姓哭聲撕心裂肺,衣袂混著火星四處飄飛,忠骨俱化飛灰,一世清白燒作雲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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