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過半，日頭漸漸偏西。芍藥花瓣上的光澤，從亮白變成了暖融融的金。
瓊琚在芍藥圃旁的石案上鋪了坐褥，擺上茶水和幾碟茶點。
柔福和金兒並肩坐著，金兒還在嘰嘰喳喳，講她昨日聽來的趣事：
說尚食局新來了個御廚，做得一手好菜，改日一定要讓阿姊嚐嚐；又說她養的蟈蟈昨夜裡跑了，害得桃花在寢殿裡找了大半天。
柔福正要開口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這不是柔福妹妹嗎？”
柔福回過頭。芍藥圃另一側的小徑上，一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正款步而來。
她梳著端端正正的高髻，髻上簪一支鎏金花釵，身著丁香色褙子，領緣鑲著銀邊，身後跟著一個垂手靜立的小宮女。
這一身裝扮不可謂不用心，丁香色是宣和年間宮中時興的服色，鎏金花釵也是內侍省今年新打的樣式。
可柔福只消一眼便認出款舊花薄。
“七姐姐。”柔福斂衽，金兒也從花叢中站起來，乖乖喚了一聲“七姐姐”。
顯德帝姬趙巧雲，徽宗第十六女，比柔福大一歲，生母喬才人。
趙巧雲走到近前，目光先在柔福身上微微略過。
“妹妹這身打扮，倒真是清雅，不像我，怎麼打扮都是這副模樣。”
柔福沒有接這個話茬。“七姐姐今日也來後苑賞花？”
“在宮裡閒著無事，出來走走。”趙巧雲走到席前，低頭看了看，又道，“聽說妹妹昨日生辰，父皇賜了好些東西？滿殿的金匣錦緞，堆都堆不下。”
柔福微微一笑：“父皇仁厚，待姐妹們都一樣。”
“一樣？”趙巧雲輕輕笑了一聲。“我生辰那月，父皇正忙著艮嶽的太湖石，連句口諭都沒傳。”
金兒站在一旁，看看兩個姐姐，不太懂這位七姐姐為什麼忽然說起了這些，只隱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，便悄悄往柔福身後挪了半步。
柔福伸手輕輕攬住金兒的肩，淡淡道：“父皇日理萬機，難免一時疏忽。七姐姐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趙巧雲終於抬起頭，目光與柔福相接。“妹妹說得是。父皇忙於國事，做女兒的，哪敢放在心上。”
她停了停，忽然換了個話題。語氣輕快了些，像是隨口閒聊：
“聽說皇后娘娘前些時日給妹妹議親了？高家那位公子，叫什麼來著？在殿前司當職的那位？”
“倒是門當戶對。”趙巧雲微微一笑，看上去好似真心實意。
“高家世代將門，祖上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，累世簪纓。將門虎子，弓馬嫻熟，想來也是一表人才。
我聽聞，他眼下已是蔭補承節郎，青年才俊，前途正好呢。妹妹若真能嫁過去，也算是天作之合。”
她說這話時語氣溫婉極了，像是在真心實意地替妹妹高興。可她說到“蔭補”二字時，語氣不著痕跡地重了半分。
柔福知道她是什麼意思。本朝文貴武輕，“蔭補”與“科舉正奏名進士”有天壤之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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