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福坐定，取過茶碾。瓊琚已將茶餅掰作適手的小塊，遞到她手邊。
又將茶塊入碾，腕間緩緩施力，碾輪滾過茶餅，茶餅化作碎末。一旁瓊琚靜候，待她放下茶碾，便伸手接過歸位。
柔福取過茶羅傾入茶末，細粉簌簌落進漆盒，粗屑便倒回碾中復碾。瓊琚早已替她攏好碾中餘末，往復兩次，盒中已積夠一盞之用的細茶粉。
茶臺炭爐上，湯瓶正冒著微泡，正是點茶最宜的將沸未沸之水，水溫早被瓊琚候得正好。
柔福取來紺黑銀兔毫紋盞，瓊琚隨即提瓶注沸水入盞，替她熁盞溫杯。
柔福以茶匙舀茶粉入盞底，注少許沸水，隨即一手執瓶注水，一手持筅擊拂，茶筅勻速攪動。
如此七次，她以茶筅輕撫平盞麵湯花，令沫餑勻白，最終盞面浮起一層厚密雪白的沫餑。
柔福捧起建盞，輕吹浮沫抿了一口，茶湯微苦回甘，入喉溫潤，心口的悶意終於淡了幾分。
而蜷伏在她神魂深處的那縷意識，將這全過程一分不差地看在眼裡，徹底看呆了。
他聽過宋代點茶的諸多講究，可親眼見這一整套行雲流水的工序，最終不過為飲一口茶，那種震撼，全然是兩回事。
他前世喝茶：電熱水壺按下開關，兩分鐘燒開，往馬克杯裡扔一袋茶包，開水一衝，悶三十秒，拎出茶包，搞定。
整套流程不超過三分鐘。眼前這盞茶呢？從碾茶到入口，少說也花了一刻鐘。旁邊還站著一個侍女全程伺候著。
他被這套繁瑣到令人髮指的流程震住了，腦子裡盤旋了半天的念頭終於脫口而出。
“這也太麻煩了吧。”
話音剛落，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。
聲音從他這縷意識中發出，沿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路徑傳遞出去，落入了這具軀殼的感知深處。
而他清楚地知道，這句話，她也聽見了。
柔福手中的建盞猛地一顫。
滾燙的茶湯在盞中劇烈晃盪，險些濺出盞沿。
她五指驟然收緊，死死扣住盞壁，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那隻建盞終究沒有摔落，她在這深宮之中活了十五年，別的本事或許沒有，遇事時面上不顯的本事，早已練得爐火純青。
心跳卻出賣了她。胸腔裡那顆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，擂鼓般地撞起來。
又來了。
那道聲音又來了。
這一次，她聽得清清楚楚。
不再是方才那一句含混的囈語，而是一句完整的、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的感嘆。
——這也太麻煩了吧。
那聲音清冽如泉水，分明是年輕男子的嗓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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