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皇后微微抬手：“起來吧。”
柔福直起身，雙手自然交疊於小腹之上。
鄭皇后循例問及柔福的飲食起居，問夜眠安否、晨起可寒，又叮囑春日溫差不定，宜慎添衣。
不過是中宮循禮，照拂晚輩罷了。柔福一一低首應答。
裘棲注意到，鄭皇后問話時她的目光像是在檢視一件器物的完整程度，而非看著一個活生生的豆蔻少女。
她已經做皇后做了十四年，每日晨起都要接見來請安的嬪妃、帝姬、命婦，每一個人都說著同樣的話，行著同樣的禮。
柔福只是這條流水線上的一個。
禮畢，柔福卻沒有立刻告退。她微微抬眸，聲音平靜而恭敬：“母后，柔福有一事相求。”
鄭皇后道：“但講無妨。”
“父皇近日聖躬欠安，兒臣日夜憂心。兒臣想往大相國寺進香，為父皇祈福。懇請母后恩准。”
她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。這憂色並不全是裝出來的，父皇的身子確是大不如前了。
宣和七年春，徽宗已年近半百，雖仍沉迷於書畫苑囿、道錄丹鼎之事，她身為女兒，擔憂父皇，本是應有之義。
這次裘棲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這位帝姬的自稱。
‘原來是柔福帝姬嗎？’
鄭皇后聞言，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你倒是有心。”鄭皇后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慈和。
“這幾日本宮也正想著該去寺裡進香，只是宮中事務繁多，一直未能成行。你既有此孝心，本宮自當成全。”
柔福垂眸：“多謝母后。”
鄭皇后又道：“只是出宮之事，本宮也做不得主，待本宮向官家稟過，官家若準了，便讓內侍省安排車駕儀仗。
你且回宮等著，有了訊息，本宮遣人告知你。”
柔福福身：“是。柔福告退。”
她退步回身，剛走出坤寧殿，織金帷帳悄然垂落。
裘棲清晰感知，她踏出門檻便輕舒一口氣，若非同身共感，絕無可能察覺。
在她說出“為父皇祈福”時微微加快，在鄭皇后沉默的那片刻裡又快幾分，直到鄭皇后說出“自當成全”四個字，那節律才緩緩平復下來。
‘宋朝的公主也不自由啊，外出都要編個理由，跟自己上班也沒什麼區別。’
來時他看了一路，覺得什麼都新鮮。
可此刻走在這條回去的路上，他看著同樣的硃紅宮牆、青石甬道，心裡卻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繁華，極致的繁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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