茂德帝姬的目光落在厭翟車的紗窗上,良久沒有移開。御龍直護送的貴人屈指可數,要麼是皇后嫡出,要麼是被格外恩寵的幾位。
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宮中聽到的傳聞,說柔福前日生辰,父皇賞賜了金匣錦緞,又準了她去大相國寺為父皇祈福。
然後她看見了那輛車,厭翟車紅簾輕啟。
柔福憑窗而坐,厭翟車的紗窗半卷,天光從簾隙間漏進來,落在她絳紅大袖衫的金線纏枝蓮紋上,明明滅滅。
直到厭翟車緩緩停住,她微微側首,從紗窗縫隙間向上望去,正對著二樓,她看見了四姐姐的身影。
又見她身側的駙馬蔡鞗已被幾個壯漢逼退了一步,一個年輕的華服男子正指著地上的什麼東西,手舞足蹈地嬉笑。
柔福的瞳孔微微一縮。她伸手將紗簾掀開一角,對窗外的侍衛道:“去問問,樓上出了什麼事。”
與此同時的開封府衙也好不熱鬧。
青香從會仙樓後門出來時,那紈絝還在雅間裡叫罵不止,幾個家丁和長隨正往樓上湧,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。
她只隱約聽見屋內傳來桌椅挪動的聲響和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的脆響。
她想折回去,鄭長隨橫身一擋,冷笑著將她攔在門外:“小娘子往哪跑?”
青香知道再耽擱下去只會更糟。她轉身下樓,提著裙子一路往開封府衙狂奔。
府衙前的衙役遠遠看見一個婢女模樣的少女急奔而來,正要攔住,青香已揚聲道:“我是茂德帝姬的貼身侍女,有急事要見王使君!”
衙役不敢怠慢,忙將她引入衙內。
推官正坐在公廨裡埋頭處理公務,聽見腳步聲抬頭,見一個婢女氣喘吁吁地被衙役領進來,正要開口詢問,青香已搶先將事情說了“帝姬與駙馬在會仙樓歇息,一個喝醉的浪蕩子帶人闖進門。”
推官雙眼圓睜,毛筆直接嚇掉了,卻也不忘先喚來一個都頭,命他立刻點一隊衙役趕去會仙樓控制局面,而後才轉身往府尹的公廨快步走去。
開封府尹王革正在書案前寫字,他是蔡京一手提拔上來的人,仕途走得穩當,素來以“雅量”自矜,平日最瞧不上那些遇事慌慌張張的下屬,常說遇事要有靜氣。
推官幾步搶到案前,連禮都顧不上行,壓低聲音急急稟報:“使君,吳家小公子在會仙樓醉酒鬧事。”
王革懸筆不停,不緊不慢道:“慌什麼?打架鬥毆、醉酒鬧事,哪天沒有?你也是做了多年推官的人了,怎麼還這般毛躁?
本府與吳給事同朝為官,低頭不見抬頭見,凡事留些體面——”
推官回頭看了一眼門口,屏退左右,湊上前去,在王革耳邊低低補了一句。
王革的筆猛地戳在紙上,一大團墨跡在宣紙上洇開,將方才寫好的半篇字毀了個乾淨。
他抬起頭,聲音都劈了:“你說什麼?!他衝撞的是茂德帝姬和蔡駙馬?!”
推官的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:“是。紈絝帶了人堵了門,裡頭打起來了,帝姬的侍女跑來報的案。”
王革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