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則那雙精明的眼睛飛快地轉了兩圈。他當了這些年監院,豈會看不出來?
他連忙合掌道:“瓊琚姑娘所言極是。貧僧觀帝姬氣色,確有心神勞損之象,大約是這些時日為聖上祈福過於虔誠,費神太過,元氣微傷,以致陰翳未散。此事貧僧親眼所見。”
德明捻著鬍鬚,緩緩點頭:“帝姬不必憂慮。這陰翳之擾可大可小,若不好生化解,恐傷根本。
大相國寺的禪房最是清靜,帝姬若能定期來寺中靜養誦經,於身子大有裨益。貧僧自當為帝姬出具文書,上達天聽,以至不讓陛下憂思。”
柔福這才放下茶盞,輕輕說了一句:“如此,便有勞二位法師了。”她起身,撫了撫袖口的素羅滾邊,瓊琚將托盤交與兩人,快步跟上。
身後,智則和德明齊齊合掌躬身,目送帝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曲徑盡頭。
直到那抹絳紅再也看不見了,智則才直起身,吞了口唾沫,壓低聲音道:“師兄,這銀子可不少……”
德明捻著鬍鬚,微微眯起眼睛:“把文書擬好。旁的,不該說的一個字也別說。”
‘師弟還是不夠成熟,錢要那麼多,有什麼用?最重要的是,他們傍上了帝姬,能夠上達天聽!’
智則和德明辦事極快。柔福在小園中不過遊玩片刻,那份佛事文書便已擬好。
用的是大相國寺的正式箋紙,蓋了監院與維那的雙重印章,行文措辭滴水不漏,寫得既懇切又得體,通篇讀下來,挑不出一個字的毛病。
柔福接過文書,目光在紙上停了片刻,微微頷首。她將文書遞給身側的瓊琚,瓊琚仔細收入袖中。
安排妥當,柔福便與懷深告別。老方丈將她送至山門,合掌道了聲“阿彌陀佛”,沒有多說什麼。
柔福斂衽還禮,此時茂德帝姬與蔡鞗也從東廂方向緩步而來。方才二人在寺中游覽了五百羅漢像與東西兩塔,此刻恰好回到寺門。
柔福牽住茂德帝姬的柔荑,輕聲道:“阿姊,我要先去舅父家一趟。”
她口中的人,是懿肅王貴妃的兄長,她的舅父——王俶。
王家本是汴京尋常人家。父親王藻原是布衣,只在禁軍謀了個低階武官的小缺,在朱門遍地的汴京城,毫不起眼。
徽宗即位,王氏以平昌郡君入宮,一路晉至正一品貴妃,誕下鄆王趙楷。
王家這才憑貴妃母族的身份,躋身外戚門第。
王藻病故後,追贈彰信軍節度使,得了死後哀榮。
王俶則領右武大夫、康州防禦使的虛銜,掛提舉醴泉觀的祠祿,只領外戚俸祿,不沾實政。
貴妃在世時,王家已是外戚裡最安分的一戶。貴妃薨逝後,哪怕鄆王寵冠諸子,王俶反倒愈發低調,即使是鄆王和太子的鬥爭,他們家也沒有參與。
別家外戚恨不得把門面鋪排到極致,他卻連宅前石獅都不置,只懸一方素木“王宅”匾額。
朝中有人笑他寒酸。
他只一笑:“外戚之家,驟然乍富,安分守己,便是最大的體面。”
柔福自幼喪母,舅父是她在宮外唯一的血脈至親,逢年過節,他的節禮從未間斷。
只是他從不主動進宮探望,說是外戚與皇室往來過密,易招非議。
茂德帝姬沒有多問,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王防禦見了你,一定高興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