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筆在吳開札子末尾批下：吳坤于禁近之地持刀威逞，罪無可逭，脊杖十五，刺配瓊州，永不敘用。吳開教子無方，交御史臺議處。
寫畢，對藍從熙道：“讓王革明日一早，便在開封府當眾行杖，隨即押出汴京，不必等刑部複核。”
剛擱下筆，他又想起茂德。
酒樓之上，茂德被吳坤當面嘲諷，蔡鞗捱罵動手，末了還不忘替蔡家留體面，倒是沉得住氣。
他重新提筆：蔡鞗遇事克己，不失體統，朕心甚慰。賜錦緞二十匹，內造玉帶一圍。
案頭白玉鎮紙下，壓著他早已擬好、讓蔡京致仕的手詔，已放了大半日。
此刻重看那幾行瘦金體，他忽然猶豫了。
今日會仙樓的衝突，吳坤拔刀對著的，是蔡家的兒媳，他的女兒。若今日便下旨罷免蔡京，滿朝文武只會當蔡家失了聖眷，那些政敵，必會聞風而動。
“蔡京的事，再緩幾日。等芳林園修繕好了再發。”
他將手詔重新壓回鎮紙下。
藍從熙躬身應是。
“茂德那邊，遣人去蔡府，替朕看看她。告訴她，今日的事朕知道了，她受委屈了。”
藍從熙一一應下，捧著批好的札子與回信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閣中又只剩徽宗一人。
他重新提起紫毫，目光落在那方覆著素絹的畫稿上，忽然想起鄆王的藩衍宅也在景龍門附近。
那孩子住過去，既有哥哥照應，也不必再困在宮裡，對著那些不喜歡的面孔。
而身為天家的他許久沒有為一個女兒，這樣細細盤算過了。
帝姬的車駕緩緩停在太平坊。
王俶已在階下候了許久。
他年近五十，身形清瘦，一身靛青暗紋錦袍，身旁立著他十六七歲的獨子王琤，清秀眉眼，雅黑素羅褙子，腰繫青玉絛環。
少年正偷偷抬眼打量那輛硃紅厭翟車，瞥見父親的目光，又慌忙低下頭去。
帷簾被瓊琚從內掀開。
柔福扶著她的手步出車廂，絳紅大袖被巷口的風輕輕拂起。
王俶連忙趨前，便要跪倒行禮：“臣王俶，參見——”
“舅舅。”柔福伸手虛扶，連忙制止，“這如何使得？”
這一聲“舅舅”，叫得王俶眼眶一熱。
他已有許久沒見過這個外甥女，上回還是宮中年宴，遠遠望了一眼，連話都沒說上。
此刻她站在面前，眉目間依稀是懿肅貴妃當年的模樣，只是稚嫩了許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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