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本身已經夠了,他現在還在這裡,就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沈清漪沒有追問,等了一會兒,她又問了一句:“那個雜役,你真的見過嗎?”
他抬起頭來看著她——第一次真正看她,像在判斷她是不是來套話的,但他不明白她為什麼一直揪著那個不存在的雜役追問他。
過了半晌,他說:“沒有,我沒有見過那個人。”
他頓了一下,接著說:“那幾天我根本沒有出過門。他們讓我說那句話的時候,我連那個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”
沈清漪點了點頭,她沒有再問,但她把剛才他說的那些話放進了腦子裡。
“你今天問的這些,有用嗎?”何大勇看著她。
“不一定,”她說,“但我問完了才知道有沒有用。”
沈清漪說得不錯,她之所以跑回牢房追問何大勇有沒有見過“那個雜役”,是因為“見過文書房雜役出入其家”這句話,是她這個案子的核心。如果何大勇沒有見過那個雜役,那麼就可以證明他的供狀就是假的。如果供狀是假的,他的罪名就立不住。所以沈清漪一開始問的不是“你有沒有罪”,而是“你當初為什麼那麼說”。
她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何大勇叫住了她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她停了一下,沒有轉身:“等翻出來了,你再看卷宗上的落款。”
她走出去了。
何大勇坐在牆角,看著鐵欄重新合上,聽見那個穿囚服的女人的腳步聲沿著甬道走遠了——不緊不慢,沒有猶豫。他把頭靠在牆上,閉著眼睛。
鐵鏈響了一聲,又安靜了。
沈清漪走過自己那間牢房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牆上自己刻的那行字——“活著。活著才能翻案。”
她繼續往前走,直到走出這條甬道,回到文房。
陳師爺正端了杯子在喝茶。
她坐下來,鋪開紙,寫下第一行字:“何大勇案,供狀所述與事實不符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行:“此人未曾見過所謂雜役,其口供系受人指使。”
她擱下筆,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那頁紙放在桌角,拿起筆,開始寫第二頁。
她要寫一份狀紙。
她的手腕很穩,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。她寫的每一個字,都在拆那樁案子。
她寫得很快。
陳師爺留意到,還沒到半盞茶的功夫,沈清漪就寫完了一份狀紙。速度之快,可與他比肩。
陳師爺以為沈清漪會即刻將訴狀遞給他,但是他猜錯了。沈清漪還是那個沈清漪,耐得住性子,往前踏出第一步的時候,就已經想好了第二步、第三步該怎麼做——她只是將那幾頁狀紙攤開在桌上,然後又一個字一個字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,確認無誤後,才把那頁紙和何大勇的卷宗並排放在一起。
她沒有急不可耐地把剛寫的狀紙遞給他,只是放在那裡,等他去批閱。
當天晚上,陳師爺在沈清漪回了牢房之後,挑燈讀著沈清漪寫的訴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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