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擱下筆，看著紙面上的字，視線停在“戶部主事”四個字上。
她想起了蕭峙說的話——陳通三年升三級。
按律令，軍裡的升遷，每一級都要戶部核驗糧餉賬目。軍功摺子走兵部，糧餉走戶部。孫志文的名字落在“戶部”這一格，陳通的路線落在“北境”那一格，中間還缺一個兵部的線索。
但孫趙氏的案子卻很清晰了——只要找到那個刑部的“劉”姓人士，就可查清楚。
她是一個囚犯，坐在文房裡替人寫狀紙，腳踝上的鐵環還沒摘。她想查人，拿什麼查？
她把這一頁壓平，放在桌角。她鋪完了自己能夠鋪的路，剩下的路她走不到，只能等著別人替她接上。
第二天蕭峙進來的時候，她正坐在桌前翻卷宗。
他本來想告訴沈清漪。他去了城南茶肆，但是城南茶肆原來的那個掌櫃和夥計都在陳通的案子之後消失了。他估摸著這個掌櫃定是已經遇害了。但他不確定，要不要把這個殘忍的訊息帶給沈清漪。
他在她對面坐下來，看了她一會兒，問了一句：“你的案子，翻到什麼程度了。”
沈清漪的筆頓了一下。她沒有抬頭：“還沒開始翻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還在等。”
蕭峙沒有立刻接話。他坐在對面，看著她的手——她翻卷宗的時候，右手食指第二指節有一道老繭——不是寫狀紙磨出來的，是抄了太久的卷宗才長出來的。
他看見她袖口磨出的毛邊，看見她握筆那隻手上凍出的裂口，看見她手腕和腳踝上鐵環磨出來的那道暗紅色的印子——她沒有收手，也沒有縮腳，像已經習慣了那道印子的重量。
蕭峙覺得她比三年前更瘦了，瘦到領口塌下去，露出一截細得不像話的頸骨。但她坐得很直，沒有彎，沒有靠在椅背上，像一根已經很久沒有被風吹過的竹子——不粗、不壯，但還沒有斷。
她低著頭翻頁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心裡說著什麼，又像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。
蕭峙知道，沈清漪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瘦，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道光裡的時候，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張被水浸過又晾乾的紙，甚至不知道自己翻頁的時候，那道鐵環會跟著她的動作輕輕動一下，像在提醒她還沒有走出去。
但就是這樣一個瘦得經不起任何風雨的弱女子，卻戴著鎖鏈在為別人翻案子——而不是為自己翻。
蕭峙看著沈清漪，心中不忍，將自己心中迫切想要詢問案件進展的話都嚥了下去。
但沈清漪卻主動提了。
她把孫趙氏的卷宗翻到第一頁，轉過來對著他，指著自己昨天記下的文字，說：“孫趙氏的丈夫，孫志文，戶部主事。他有個朋友姓劉，在刑部管證物。孫趙氏進來之後，她丈夫來探過一次，之後沒多久，她銀鐲內側的字就被擦掉了。”
蕭峙低頭看著紙上那幾行字。她的字依舊穩得像在石頭上刻過一樣，每一筆都落到底，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。
蕭峙的目光停在了“戶部主事”四個字上。
沈清漪留意到蕭峙的關注點也落在了“戶部”，又接著補充說：“但擦掉證物的人，是刑部的人。”
蕭峙問：“你查到是誰了？”
沈清漪無奈地說：“孫趙氏說的，孫志文有個姓劉的朋友，管證物的。”
“姓劉的，聽誰的。”
“聽孫志文的，或許也不止聽孫志文的。孫志文聽誰的……還沒查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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