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往前走了半步。
她的目光從矮壯的臉上移到高瘦的臉上，聲音還是不高不低，但比方才重了一點點：“那天趙掌櫃的夥計扣張老漢的車、說是官炭的時候，你們在旁邊聽見了多少？”
文房裡安靜下來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張老漢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裡格外明顯。
高瘦的力工低著頭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清漪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，才聽見他用一種極輕的、像是怕被人聽去了又不得不說的聲音說：“我們……聽見了。”
矮壯的猛地抬起頭來，聲音粗糲得像砂紙：“你閉嘴！”
但他說完這句，自己又迅速把頭低了下去，像是在後悔自己開了口。
沈清漪沒有理會矮壯的喝止，目光仍落在高瘦力工臉上：“聽見了什麼？”
高瘦的嘴唇抖了好幾下，像是這句話卡在喉嚨口推不出來。
他偏頭看了看同伴，矮壯的正死死盯著地面，牙關咬得腮幫子鼓出一道稜線。
他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，把眼睛一閉，聲音又低又快地從嗓子眼往外倒：“聽見那夥計說——“這是官炭，充公了。你要是不服，去縣衙告去。””
沈清漪步步緊逼：“當真是官炭嗎？”
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，兩個力工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。
文房裡安靜了片刻。
高瘦的力工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油燈的噼啪聲蓋過去：“當不當真的，我們也不曉得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覺得這句話不夠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反正趙掌櫃說那是官炭，那就是官炭。我們這些人，哪敢問是真是假。”
他說完就把頭低下去了，像是這句話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。
張老漢站在門邊，聽到這句話的時候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扶住了門框才站穩。他的嘴唇哆嗦著，沒有出聲，但眼眶已經紅了。
沈清漪聽完，沒有立刻接話。
她轉身走到桌前，提筆把高瘦力工方才說的那句話記了下來。
正規程式下，取口供主要由主審官負責問訊，書吏負責記錄口供，最後須由當事人確認畫押。沈清漪在文房私下問話，嚴格來說不算正式口供，但在特殊情況下也可當做證詞。
墨跡未乾，她擱下筆，又轉回身來看著他們：“明日一早送府衙錄口供，你們方才說的這些話，到時候再說一遍。有人問你們，你們就說是在文房當著陳師爺的面說的。記清楚了。”
她這話說得平平穩穩的，像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高瘦的力工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去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矮壯的始終沒有再開口，但也沒有再抬過頭。
這會兒問完了，人也該送到牢房裡去了。
沈清漪問差役：“府衙的牢房還開著麼？”
差役應道：“府衙當值的都下差了，牢房的門倒是能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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