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趙恆雖年紀輕，卻有這樣的家世背景撐腰，平日裡在城南走動時，旁人見了他都要先避讓三分。他不涉衙門正事，也不插手家中庶務，卻以豪爽仗義、愛替人出頭的名聲在街面上走動，說起話來亮堂堂的，自帶一股背後有人撐腰的底氣。”
沈清漪聽明白了，趙恆的父親比周平整整高了一級。趙恆今日敢當著滿街人的面讓周瑾下不來臺——不光是仗著他自己那副豪爽性子，更是仗著背後有一雙正二品的眼睛替他把風。
但她還有些不明，問：“師父方才說周瑾不插手家裡的鋪子，為何今日見他，像是在品驗？”
陳師爺沉默片刻，像是在想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才開口繼續說：“今日他出現在自家瓷莊門口、手裡捧著那件水仙盆，恐怕也是被人叫去的。”
沈清漪不明白。
陳師爺擰了擰眉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：“不過，這兩家平日裡素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，不會鬧得像今日這般難堪。”
沈清漪擰著眉頭問了一句：“師父，趙恆今日會不會是在替人打前站？”
陳師爺沒有答話。他只是重新低下頭，翻開了手邊那捲舊檔，翻了兩頁，又停住了，不鹹不淡地丟了一句：“你今日撞見的人和事，都不是偶然碰上的。一條街上的熱鬧，有時候比一份卷宗裡寫的還多。”
沈清漪聽得雲裡霧裡，那些衙門裡的彎繞、品級間的高低，她一時半會兒還理不清，但見陳師爺已經低頭翻起了手邊的卷宗，一副話已至此、不再往下說的模樣，她便也識趣地沒有再追問。
她收回心思，端起桌上的硯臺，往墨池裡滴了幾滴水，握住墨錠慢慢研了起來。磨盤在掌心下轉得勻勻的，水墨交融的聲響細細碎碎，像春雨落在青瓦上。
待墨色漸濃、氣息漸穩，她提筆蘸飽，重新鋪開今日未抄完的卷宗，低下頭，一筆一畫地接著寫下去。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，像蠶食桑葉，勻勻的、穩穩的，把方才那些理不清的紛雜暫時攏到了一邊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了下來。
陳師爺給沈清漪點亮了桌上的油燈，便提腳出門去了。
沈清漪不知又抄了多久，正抄到卷宗最後幾行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。
她抬起頭，聽見一個粗啞的嗓音帶著急喘喊了一聲：“沈狀師！沈狀師在不在？人抓到了！”
緊接著是差役壓低了聲音的喝止：“小聲些，當心驚著裡頭大人——”
但話音未落，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張老漢彎著腰站在門口，身後跟著兩個差役，一人押著一個力工。
兩個力工被粗麻繩反綁了手腕，一個矮壯、左眉有一道舊疤；另一個高瘦、長臉，兩人都耷拉著腦袋，衣裳上沾著灰土，像是被人從什麼地方一路拽過來的。
張老漢跨進門檻時步子還有些踉蹌，胸口劇烈起伏著，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好幾口氣才直起身來。
他看見屋裡只有沈清漪一個人，神色暗了一瞬，但隨即就指著身後那兩個人，聲音又急又啞：“沈狀師——就是他、他們兩個！”
“我親眼看見他們抬著一隻箱子進了周府後門，一直沒出來！我守在巷口，等到他們出來的時候就跟差役一起——”他說話間又劇烈地咳了兩聲，才把後半句吐出來，“捉住了！”
正在沈清漪放下筆，準備站起身的時候。她聽見兩個差役在門口低低喚了一聲“陳師爺”。
她抬頭便看見陳師爺走了進來。
陳師爺額角滲著一層薄汗，鬢邊的碎髮微微濡溼，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的。
張老漢看見陳師爺跨進門來，佝僂的脊背像是被什麼撐了一下，猛地直起來幾分，聲音也比方才穩當了許多，哽咽著說：“陳師爺，您可算來了……您要替老身做主啊！”
說著，他膝蓋一彎又要往下跪。
陳師爺抬手虛扶了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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