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觀的人群裡有人低聲議論：
“趙家這位公子爺真是仗義，要不是他，周公子可能就被自傢伙計矇在鼓裡了。”
“是啊，大大咧咧的，但心眼不壞。”
“趙公子平時就愛替人出頭，聽說平日裡幫過的人還不少呢……”
議論聲紛紛揚揚地散進風裡。
周瑾站在鋪子門口，看著趙恆遠去的背影，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，又慢慢湧回來。
他攥了攥袖口，朝身後的夥計低聲說了一句：“把今日收的那批瓷器都重新驗一遍。”然後轉身進了鋪子，月白色的衣襬消失在門檻後面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
沈清漪站在人群裡，看著趙恆離去的方向，又看了看週記瓷莊那扇半掩的木門。
她隱隱覺得，趙恆那幾句當眾揭穿的話，說得句句漂亮，讓滿街的人都誇他豪爽仗義——可他到底是在替周瑾解圍，還是藉著替周瑾解圍的由頭，把週記瓷莊“收的貨有問題”這個話柄，釘在了街面上？
他到底是什麼來路，為什麼要當街跟周家少爺過不去呢？
沈清漪想不通，也看不懂為何他們要為了一件瓷器爭論至此。
她實在沒忍住，偏過頭低聲問旁邊一個正踮腳看熱鬧的老者：“老人家，那件瓷器很值錢麼？怎麼鬧成這樣？”
老者回過頭看了她一眼，捋了捋鬍子，像是覺得她問了個外行話，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了一句：“姑娘有所不知，那可不是普通的瓷器。”
“趙公子說是鈞窯，周公子說是宋時舊物——鈞窯的瓷器，官窯出的，傳世極少。尋常人家一輩子都未必能見著一件真的。週記瓷莊這件要是真品，少說值這個數。”
沈清漪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說了這些，估摸著可能是方才被那兩個婦人說話的聲音蓋住了，她沒聽見。
老者伸出手比了個三，又翻了個面，接著說：“可要是仿的，那就連這個數的零頭都不到。”
“三千兩？”沈清漪問。
他搖了搖頭：“是三萬兩。”
三萬兩。沈清漪在心裡把這個數掂了又掂：陳家如今每個月米麵糧油、菜肉柴火，加上燈油針線、偶爾添些筆墨布料，攏共不到二兩銀子，日子雖緊巴巴的，卻也踏踏實實。三萬兩——夠陳家安安穩穩過上一千二百五十年。
可陳家已經算日子過得不錯的人了。
周清平在街口擺攤算命替人跑腿，一個月能落進手裡的不過三四百文，遇上雨天颳風不開張，還得勒緊褲腰帶。張老漢燒一窯炭六捆，賣三百文，要砍七天柴、守五天火、封兩天窯，一個月出兩窯好炭就算老天賞飯了……
對他們來說，一個月幾百文就能把日子往前撐一步。
“會有人買嗎？”沈清漪問。
老者聽了她那句“會有人買嗎”，像是被逗著了，捋著鬍子笑了一聲：“姑娘，這不是有沒有人買的事，是能不能到手的事。你當三萬兩的瓷器是擺在鋪子裡等人來挑的？”
“這是何意？”
“這種東西一出來，根本不會上架。東家前腳收了貨，後腳就有京城來的掮客登門，價都不還，直接包上絲綢裝進紫檀匣子，快馬送進京。誰買？買的人不露面，賣的人也不吭聲，銀子從這條街流出去，換成一張名帖、一句提攜、一個缺，拐個彎又回到了某個人手裡。”
沈清漪頷首，似有所悟。
老者接著說：“你以為他們買的是瓷器？買的是個‘鈞窯’的名頭。名頭到了，東西是真是假，反而不那麼打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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