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師爺沉默了一會兒,說了一句在他心裡擱了很久的話: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當初你從牢裡出來,沈文昭要你的命,你都忍著沒想過去告他。那時候我看重的就是你這點——你不恨。”
沈清漪的筆停了一下,墨汁在紙面上微微洇開一個小點——以前,她總是等,等沈文昭良心發現,等林秀蘭不再怯弱,等周姨娘不再步步緊逼。
每一次她都以為這是最後一次了,可每一次都還有下一次。
她只是想安安穩穩地活下去,不爭不搶,不擋誰的路——可他們偏不讓她安生。
她到底做錯了什麼?
她想了很久,今天,她終於想明白了——她什麼都沒做錯,錯的是他們。
是沈文昭為了自己的前程把女兒送進牢裡,是周姨娘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不擇手段地打壓她,是沈家那扇門後面的人,從來不把她當人看,只把她當成一件可以隨時被替換、被扔掉的東西。
是他們把她逼到這一步,非要與她不死不休。
既然他們不給她活路,那她就非要去爭上一爭,讓他們也嚐嚐被人逼到絕路是什麼滋味。
陳師爺見沈清漪模樣堅持,嘆了口氣,說:“你若是非要告他不可,我不攔你。但我要知道——你是為著什麼,如果只是因為你恨他……”
他嘆了一口氣:“孩子,恨是壓不住的。你不能由著它替你走路——它會把你帶到你不想去的地方。你心裡有恨我也不攔你,但不能讓恨替你下筆。”
沈清漪坐在案前,沒有打斷他。
陳師爺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我朝第一位女狀師,多少人看著你這支筆。若你只是因為恨,便把這支筆擱在沈家那扇門上——那我便是看錯你了。”
沈清漪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捲空白的紙,沒有說話。
房間裡又安靜了一會兒。
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把她面前那頁紙的邊角吹得微微掀起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開口了:“我明白您說的了。”
沈清漪低下頭,把筆尖重新蘸飽墨,落在那頁已經洇開一個小點的紙上,重新起筆。
但她眼神中的那股勁沒散。
陳師爺沒有再說話。他看了眼沈清漪,重新端起茶杯,他的眉頭沒有鬆開。
這天晚上,沈清漪同往常一樣,故意從孫府繞了一圈才走小巷子回陳家。
在她拐過巷口時,看見一個人影縮在陳家院門旁邊的牆根底下。
早春的夜風還有些刺骨,她穿著一件單薄的舊衣裳,衣襬被風掀起又落下,像是隻剩下一層殼,隨時都會被風颳走。
沈清漪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她認出了那個人——是她的親生母親林秀蘭。
她沒有走過去,像是被那道縮在牆根底下的身影釘在了原處。
林秀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是她,像是鬆了一口氣,扶著牆慢慢站起來,聲音又輕又急:“你沒事吧?我聽人說清平的鋪子被人砸了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