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翻卷宗的時候，翻到後半冊，手停了一瞬。”張夫人端著那隻空杯，目光卻穩穩地落在沈清漪臉上，“那一頁寫的是什麼，我記不清了，但上面署的是沈文昭的名字。”
沈清漪沒有否認：“我接這樁案子，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夫人手上的人脈，借我用一用。我要查一個人——沈文昭，戶部郎中。”
張夫人眉梢微微一動：“你要查你的親生父親？”
“早在三年前他將我送入獄中之時，就已經不再是我的父親。”
張夫人閣下茶碗，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：“我若是你，在這之前便會自請在族譜除名。”
沈清漪一愣——她怎麼就沒想到？！若是在族譜上除了名，她就不用再受“幹名犯義”的約束了！她真是氣糊塗了！
張夫人見沈清漪眸中倏然一亮，那光來得太快，來不及遮掩。她心中微微搖頭——終究還是年輕，心裡那點起伏，全都寫在眼底了，也仍欠缺保護自己的手段。
張夫人接著說：“你先前替賣炭翁翻過一件案子，我聽說過。那件案子翻得乾淨利落，但也只是件小案子。我手裡這樁，卷宗裡該有的都有了，你想要翻它，不能只靠膽量。”
她頓了頓：“你要我幫你，不是不可以。但在這之前，我要先看看你的本事。”
“不是看你有沒有膽量接，是看你有沒有本事查下去。”張夫人又補了一句。
沈清漪抬眸，目光裡的溫度降了幾分，換上一種更沉、更冷的東西，像冬日清晨井口結的那層薄冰，底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水。
“夫人。”她輕聲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楚，“有一句話，我方才沒有問，現在要問。”
張夫人望著她，等著。
“對方的權勢在張府之上，這一點夫人比我清楚。當年敢動顧清公子，敢把卷宗做成那樣，敢讓您三次遞狀子三次被原樣打回來——。”
說到這裡，沈清漪頓了一頓：“夫人有沒有想過一件事——若這樁案子翻了，翻出來的不是一條人命，是一張網。網上面坐著的人，張府得罪不起，甚至連碰都碰不得。”
屋裡的空氣像被抽薄了一層。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窗紙上慢慢地晃，枝枝椏椏的，像一張被風吹皺的舊地圖。
“顧清公子是您的養子，可張府上下不止他一個人。”沈清漪的聲音低了半度，卻更沉了，“夫人有自己的親生子嗣，有族中旁支的十幾口人，有府裡幾十號下人的生計。若那網撒下來，罩住的不只是顧清公子的冤屈，是整個張府。”
“您當真要為了一個養子，搭上整個張府嗎？”
她說這些話時，目光一直鎖著張夫人的眼睛。她要看的不是張夫人的回答，是張夫人眼底那一瞬間最真實的反應——是退縮，是猶豫，還是別的什麼。
張夫人沒有退縮。
她甚至沒有移開目光。她只是慢慢地把手裡那隻茶杯放下來，放得很穩，杯底磕在案几上，一聲輕響，乾淨利落。
“沈姑娘。”張夫人開口，聲音比方才啞了一些，卻出奇地平靜，“這些年我一直在等，也一直在想。”
“想什麼？”
“想顧清臨死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。”張夫人的指尖搭在杯沿上，輕輕叩了一下，“他那天晚上出門之前，站在門口回過頭來跟我說——“娘，有些事比命重要。”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