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頓了一下,眼底那層水光又浮上來。
“我當時沒聽懂。我以為他說的‘事“是糧庫裡那筆賬。可我後來想明白了,他說的是‘有些事”——不是一個,是很多個。他查糧庫之前,就已經在查別的東西了。他查的不只是那筆糧,他是順著那筆糧摸到了一條更長的線。”
沈清漪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。
“那條線的另一頭是什麼?”
張夫人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頭,從袖口裡抽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片,紙張已經泛黃發脆,摺痕處磨出了毛邊,像是被反覆開啟又折上過很多次。她將紙片展開,推過案几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色已經淡了,但字跡仍認得清——是顧清的筆跡,比那張紙條上的字更急,更潦草,像是在極短的時間裡匆匆寫下的。
“糧餉,漕運,軍需。三頭對不上,中間有人。”
沈清漪盯著那行字,目光停在“軍需”兩個字上。她的指腹輕輕壓過那兩個字,像在試探一件很燙的東西。
“夫人。”她的聲音更低了,“這張紙,除了您還有誰看過?”
“沒有人。”張夫人說,“顧清寫完這張紙的第二天就出了事。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這上面說的是什麼,人就沒有了。”
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。那陣沉默比方才更重,像一口缸,慢慢沉進水底,缸裡的空氣被水一寸一寸地擠出去。
沈清漪抬起頭,重新望向張夫人。
“夫人既然把這張紙給我看了,那方才我那個問題——您想清楚了?”
張夫人望著她。那雙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燒,很安靜,不旺,但很持久,像一盞被風撲了好幾次卻始終沒滅的油燈。
“沈姑娘。”張夫人說,聲音不大,卻字字落在實處,“我在聽到顧清的死訊之時就已經想清楚了——”
她伸手,將那紙片從案几上拈起來,摺好,沿著原來的摺痕一折、兩折、三折,然後放進沈清漪的掌心裡。
“我要的不是替顧清翻案。我要的是把那張網從底下掀起來,讓大家都看看上面坐著的人到底是人是鬼。”
沈清漪握著那張紙,指腹壓在“軍需”兩個字上,掌心微微發燙。
“夫人想清楚了就好。”她說,“因為接下來要做的事,不只是得罪人,是要扒一層皮下來。”
張夫人嘴角彎了彎,那弧度裡有一絲極淡的狠意,像磨了很久的刀,終於等到了出鞘的機會:“我這把老骨頭,皮早就磨薄了。再扒一層,也露不到骨頭。”
“你怕嗎?”沈夫人問沈清漪。
沈清漪將那紙片小心地摺好,收進袖袋裡,抬眸,直視著張夫人:“該怕的,是他們。”
張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我讓人給你備一份抄本。”
沈清漪點了點頭,起身告辭。
她走到門口時,張夫人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:“那道門檻,你跨出去了就別想退回來。”
沈清漪沒有回頭,只丟了一句:“我本來也沒想退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