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朝張夫人微微欠身，轉身走了出去。
趙小六還站在廊下等她，見她出來，笑了一下：“小姐走好。張夫人已經交代過了，今後您要是有什麼需要，隨時打發人來傳話就行。”
沈清漪看了他一眼，像是要把這張臉記住，然後走過那道遊廊，跨出了張府的門檻。
沈清漪的身影剛消失在院門口，劉嫂子便從側門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：“夫人，老奴斗膽說一句——那沈姑娘，看著是個有主意的，可她孤身一人，沒有半點家世倚仗，手上連個能使喚的人都沒有。這樁案子壓在府衙底下三四年了，連夫人都翻不動，她一個年輕姑娘……”
張夫人打斷了她，聲音平得像一碗靜置了很久的水：“沒有勢力就沒顧忌，朝中那些人顧忌都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姑娘，竟然敢碰這麼大的案子。”
劉嫂子張了張嘴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她伺候了張夫人幾十年，聽得出這語氣——主子心裡已經有定論了，再說下去就是沒眼色。可她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：“那……夫人就不怕她半路撂了挑子？畢竟這案子牽扯得那麼深，她一個姑娘家……”
張夫人沒有立刻答話。她偏過頭，望向窗外那棵被風吹動的老槐樹，葉子沙沙地響，像在翻一沓看不見的紙。
早在三年前沈清漪剛被陳師爺拎到文房的時候，張夫人就已經關注到了沈清漪。只不過，這幾年，她看見沈清漪做的事只是等、是攢、是藏。可翻案子需要主動伸手去拿、去撬、去當面撕破臉。她認為沈清漪還沒有那個膽子伸手，沒有那個狠心撕破臉。
直到昨日，她聽說沈清漪終於要告沈文昭，今日還遞了狀紙告了周大和週二。她那根繃了多年的弦忽然一震——她知道，自己苦等的那陣風，終於要吹過來了。
但是沈清漪會不會半途而廢——她不知道，但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。
她望著窗外那片被風吹落的葉子，像是自言自語：“她若是不會撂，那她翻完這個案子之後，就不再是今天這個沈清漪了。”
沈清漪到過張府的訊息，從張府的邊門傳出去，不到半天便落進了周姨娘的耳朵裡。
錢嬤嬤把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，她正坐在自己屋子的窗前繡鴛鴦。錢嬤嬤的話音剛落下，她手裡的針線也停住了：“她攀上張夫人了。”
錢嬤嬤說：“聽說是沈夫人身邊的劉嫂子親自去請的，人在張府裡頭坐了大半個時辰才出來。”
周姨娘手裡的針尖猛地扎進繡帕，像要把什麼活物釘在布面上。線頭吃痛似地蜷了一下，歪歪扭扭地爬過本該空著的紋路，牽出一根多餘的線來——她繡錯了，針腳歪斜地橫在鴛鴦的脖頸上，像一道不該有的傷口。
她把繡帕往桌上一擱，只覺心裡堵得慌，堵的倒不是沈清漪攀上了什麼高枝，而是張夫人這個人。
很多年前，周姨娘就動過攀上張夫人的心思。
那時候她剛進沈家不久，正是勢頭最盛的時候，手裡攥著沈文昭的寵愛，覺得自己只要略施手段，便能在這座城裡立住腳，也能為沈文昭掙些臉面。
她託人遞過話、送過禮、在張府有宴的日子站在巷口遠遠地看過——張夫人從來不曾給她遞過一句話，像她只是一陣從巷口穿過的風，不值得抬頭看一眼。
後來她不再遞話了，但她記住了那道門。
如今沈清漪卻邁進去了。
她低頭看著那根穿錯了的線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她們說了什麼？”
錢嬤嬤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：“張府那邊……打聽得不太清。門房只說確實進去過，旁的便再不肯多說了。老奴又遞了銀子給張府後院的灑掃婆子，那婆子收了銀子，只回了四個字——‘夫人見客“，旁的便像是嘴裡灌了漿糊似的，一個字都撬不出來了。”
張府上下是出了名的嘴緊，滿城皆知。
周姨娘攥著繡帕的手緊了緊，指節泛出一層青白。忽而，她想到了什麼，面色竟然一寸一寸緩和了下來。
“去。”她抬眸，目光落在錢嬤嬤的臉上，聲音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油，“把沈清漪在孫府的訊息，遞到段紅玉耳朵裡。”
她這段時間已經查清楚了，段紅玉就是孫志文的那個帶回家的外室，也是城南脂粉鋪的老闆娘。早年混過煙花巷，跟過大商人，學了一身察言觀色、看人下菜碟的本事。
周姨娘捏住一根繡線，在指頭繞了幾圈，像在盤一條蛇：“告訴她，沈清漪如今住在孫府，常從側門進出，孫老爺見她也見得多，回回都是關著門說的體己話。讓她自己琢磨琢磨，孫志文是不是在外頭又養了一個更水靈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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