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垂下眼睫，避開了那道透著熱切的目光：“周公子說笑了。我只是個閒時翻幾頁書的人，哪裡懂什麼詩會不詩會的。”
“清漪姑娘謙虛了。”周瑾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定的熱忱，“我讓人送帖子給你。你若得閒，千萬來坐坐。”
沈清漪抬眼看他，點了點頭，沒有應聲，也沒有推辭。那點遲疑恰到好處地停在兩人之間，像一層薄薄的紗，讓周瑾覺得自己正在慢慢靠近她。
沈清漪轉身往外走，周瑾卻跟了上來，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停住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急迫：“姑娘留步——不知該如何將帖子送到姑娘手上？”
沈清漪停下腳步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：“公子把帖子送到陳師爺府上即可。”
她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，沒有回頭。
“陳清漪。”他喃喃自語。
他知道陳師爺。刑部文房那位替人寫狀紙的老先生，在城南一帶有些名望，卻從未聽人提及過陳師爺的家室。
“原來還有個女兒。”
周瑾站在書鋪門口，手裡還夾著那本《漱玉集》，直到沈清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沈清漪方才一路走來，餘光瞥見周瑾一直站在書鋪門口，不由想起方才與周瑾聊過的那些話。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——她確實喜歡《漱玉集》，確實翻過那冊書的舊版，確實記得那幾首補遺的詞。
可她心裡清楚，這份“投機”，是她算好了角度遞出去的——她算準了周瑾會在那兒，算準了他喜歡什麼，算準了聊到哪個節點該停、該走、該留下那個“再見”的鉤子。
沈清漪走出南城書鋪所在的街口，拐過一道彎，腳步微微慢了下來。
落日的餘暉從簷角斜切下來，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。
她踩過那道分界線時，街角的一棵老槐樹底下，一個人影從樹蔭裡站了起來。
周清平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，朝她迎了兩步，壓著嗓子說：“姐，方才帶過來的那幾個人已經把訊息帶到沈府去了。”
“不出今晚，沈清荷就能聽見。”
沈清漪沒接話。她繼續往前走，步子不疾不徐，像是在盤算著什麼。
周清平跟在她身側，微微側著頭看她，話到嘴邊三四次，都被他重新嚥了回去。
兩人又走了一條街，周清平的腳步越來越慢，像鞋底沾了什麼東西似的。
沈清漪這才察覺到，也放慢了步子，等他開口。
“姐。”周清平終於把悶了一路的話吐了出來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報復周姨娘她們……非要這樣做不可嗎？”
沈清漪沒有回答。她繼續走著，步子仍然穩當。
“他可是周平最疼愛的兒子。”周清平的聲音急了些，壓著嗓子卻壓不住那層焦灼，“你若只是跟他聊幾頁書倒沒什麼，可你方才那樣子——引著他說話、留話頭讓他尋你——你這是讓他覺得你們之間有什麼特別的往來。若有一天他發現你是在利用他，他翻起臉來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後面的話就懸在兩人之間，像一塊沒落地就已經讓人疼的石頭。
早春的柳樹剛抽出細嫩的枝條，還不足以成蔭。沈清漪在柳樹底下站住，光禿的枝椏間漏下來的日光碎碎的，在她臉上落了疏疏幾片。柳條拂過她肩頭，輕得像還沒長成的一隻手。
“你覺得我怕嗎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