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平被她問得一愣，張了張嘴：“我是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怕。”沈清漪的聲音沉下去，像刀落進鞘裡，“但我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——我不怕。”
周清平心頭一緊：“可是，姐……咱們報仇就一定要把自己搭進去嗎？”
“若是如此，我便不要報這個什麼仇了，不過是被他們砸壞幾件東西罷了，大不了就當被瘋狗撞壞的，不跟他們計較罷了。”
沈清漪轉過身，目光飄向遠方：“你放心，周瑾只不過是我的踏腳石罷了。”
周瑾還是不放心：“可是……”
沈清漪卻沒讓他說完，聲音沉得像一粒石子落進深水：“從前沈清荷搶什麼我都讓，讓到她以為我好欺負。既然她非要伸手，那我就讓她知道——我不跟她爭，是因為我不屑。我若真爭，她連顆棋子都算不上。”
沈清漪踏進陳家的院門時，堂屋裡的燈已經亮了許久。
飯菜擱在桌上，碗筷擺得齊整，卻沒人動過——陳師爺坐在桌邊，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。柳素雲在燈下縫著一件舊衣裳，針腳走得慢吞吞的，像是在等什麼動靜。
沈清漪一眼就看明白了，他們在等她回來吃飯，即便她已經跟陳師爺說過不必等。
聽見門響，柳素雲先抬起頭來，望見她，嘴角彎了一下，把針線往籃子裡一擱：“回來了？飯菜都快涼了，我去熱一熱。”
沈清漪想說不用，但柳素雲已經端著兩碟菜往灶間去了。她只好在桌邊坐下來，順手把那本《大明律例集解》擱在桌角。
陳師爺的目光從那本書上掠過去，停了一瞬，沒有問什麼。他把那杯涼茶放下，重新倒了一碗熱的，推到她面前：“先喝口熱水。”
沈清漪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熱氣撲在臉上，她才覺得一路走來手腳確實有些涼了。
柳素雲熱好了菜端回來，三人圍桌坐下。筷子動了幾回，話卻不如往日的多。
陳師爺夾了一筷青菜，慢慢嚼著，像是在斟酌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：“顧清那件案子，我今天又去翻了一遍。”
他的聲音平而緩，像在鋪一層很薄很穩的紙：“三個證人和他們的供詞，你在張夫人那兒也已經看過了。”
沈清漪點了點頭。
“三個人，如今一個都沒了。”
陳師爺這句話落在桌面上，比那聲杯底的磕碰更輕，卻比什麼都重。
柳素雲的筷子頓了一下，沒有夾菜，只是擱在了碗沿上。
“第一個，姓趙，是顧清的同窗。案子結後半年，在回鄉的路上遇了匪，人沒了，連屍首都沒找到。”
“第二個，姓錢，是個做生意的，顧清出事之後不到三個月就搬了家，說是去南方投親，此後再沒有人見過他。”
“第三個，那個更夫——”陳師爺頓了一下，“前年冬天，醉死在一條水溝裡。府衙說是自己喝多了摔進去的，可他家裡人說，他從不多喝酒。”
他說完這些，就沒有再往下說了。
堂屋裡安靜下來，角落裡的油燈偶爾爆一聲響，像誰在不遠處折了一根細樹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