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沈夕瑤身側站定，目光在她袖口微微隆起的那隻錦盒上落了一瞬，移開，落在北硯臉上，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：“北公子，這麼晚還在沈府門口候著，倒閒得很。國子監的功課，何時這樣清鬆了？”
北硯迎著那道視線，沒有退縮。他拱了拱手，姿態恭謹卻不卑下：“王爺說的是，晚生近日功課不多。聽聞沈姑娘今日入宮請安，特來看看。王爺這是——送沈姑娘回來？”
顧言沒有接話。他偏頭看了沈夕瑤一眼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本王與未婚妻入宮聽皇貴妃娘娘囑託，順便送她回府。北公子若是無事，便請回吧。夜深了，孤男寡女站在門口說話，傳出去也不好聽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，卻字字都帶著不容拒絕的逐客之意。
北硯垂眼，片刻後微微一拱手：“是，晚生告退。”他轉身朝街口走，腳步放得慢，走了幾步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了沈夕瑤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眼底翻湧著什麼，終究什麼也沒說，大步沒入夜色。
沈夕瑤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，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。她正要轉身進門，身後傳來顧言的聲音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譏誚：
“心疼了？”
她腳步一頓，沒有回頭。
“捨不得，何不追上去？”顧言的聲音冷下來，沒有一絲溫度，“本王倒不知道，沈姑娘的性子變得這樣快。前些日子還追著本王滿城跑，不過幾日功夫，就換了個撐傘的人，換了個送釵的人——水性楊花這四個字，倒是給沈姑娘量身定做的。”
沈夕瑤指尖猛地攥緊，將胸口那口翻湧的氣硬嚥回去。良久，她轉過身來，嘴角掛著一絲極淺淡的笑：“王爺這是——捻酸了？”
顧言眸光一沉。
“我說，王爺這副樣子，莫不是吃醋了？”沈夕瑤看著他，笑意不變，“可惜說出去沒人信。昭烈王殿下嫌棄沈夕瑤嫌棄得滿城皆知，如何會吃我的醋？大約只是覺著——”她偏了偏頭，“自己的東西，就算不要了，也不許別人碰。”
顧言的目光沉下來，冰冷一片。他盯她半晌，忽然開口，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：“你覺得，你值得？”
沈夕瑤臉上的笑淡下去。她沒有退開，反而往前邁了半步，抬起眼，直直撞進他眼底。
“王爺方才那話，倒提醒了妾身一件事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妾身從前傻，只當王爺娶我是聖旨壓頭、不得不從。可今日在儲秀宮裡跪著，妾身忽然琢磨出一樁事來——滿京城都說昭烈王殿下是個閒散王爺，不爭不搶。可王爺當真只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閒王？”
顧言的瞳孔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。
沈夕瑤看著他，語氣放輕了幾分：“王爺若真只是個閒王，太子殿下和三殿下犯不著拿眼線盯您盯得這樣緊，也犯不著防您防到連您的婚事都要插一手。王爺娶我——怕也不止一道聖旨的份量吧？”
她說罷，沒有再往下斷言，只看著他。
顧言沒有說話。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，下頜繃得死緊。可兩個人站得實在近，近到她看見他耳垂上浮起一層薄紅——那點紅從耳根漫開，映著燈籠的光，無遮無攔地洇在夜色裡。
她愣了，以為夜色裡看岔了顏色，又多看了一眼。那層薄紅確在。
顧言別開眼，避開她的視線。再開口時，語氣裡的譏誚散了大半，卻刻意壓得更低，尾音繃得發緊：“本王倒是小瞧了你。既然沈姑娘看得這般透徹，那便好好養著額角那道疤——初六的喜宴上，別頂著傷出來，丟了王府的臉面。”
他說完轉身便走，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，背影落在長街盡頭，有幾分倉促的意味。
沈夕瑤獨自站在沈府門口，看著那道玄色身影沒入夜色。燈籠光在她身後晃著，她肩頭那股撐了一路的氣一寸一寸洩下去，垂下眼簾，抬手摸了摸額角那道結痂的傷口，低聲喃喃：“好好養著額疤，別丟王府的臉面——他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會說話。”
可她方才看見他耳垂紅了。
那個冷硬如鐵的昭烈王，被她戳穿了處境之後，竟然耳垂紅了。
她轉身推開沈府大門，走了進去。門在身後合攏之前，她停下腳步，側過臉，沒有回頭。還有一句話她沒有說出口——顧言，你我都不過是這局棋上的棋子，誰也不比誰高貴。
她邁過門檻，門扉合攏。
沈夕瑤回到院裡時，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。她推門走進內室，芙蓉點亮燭臺，回頭看見她額角那道乾涸的血痕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：“小姐，您還說沒受傷——都破皮出血了！這要是留了疤，王爺更該嫌棄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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