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種隱隱的抽痛又來了。
像是身體比理智記得更清楚。像是某段被生生剜去的記憶，在皮肉之下無聲地提醒著他——有什麼東西，他忘了。
顧言閉上眼睛，眼前浮起的是沈夕瑤今日那張笑盈盈的臉。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，像是被一場大雪洗過，什麼都不剩。
可他不信。
沈夕瑤在府中悶了整整五日。
那副避子湯按許大夫的囑咐連服了五天，每日一劑。藥汁苦得她舌根發麻，她連蜜餞都不曾含一顆，端起碗便一飲而盡。芙蓉在一旁看得眼眶發紅，她卻只是抹了抹嘴角，把空碗遞回去，說一句“明日繼續”。
五日過去，藥喝完了，身體裡那股隱秘的擔憂也隨之散了。許大夫的藥方溫和，除了頭兩日有些腹痛，之後便再無不適。沈夕瑤對著銅鏡打量自己——臉色仍有些蒼白，但比前幾日好了許多，眼底的青影也淡了。她伸手拍了拍臉頰，想拍出些血色來。鏡中人卻只是平靜地看著她，眼角眉梢都像是被水洗過，乾淨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窗外春光正好。海棠花期已近尾聲，花瓣落了一地，枝頭只剩幾簇殘存的粉白。幾隻麻雀在枝椏間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吵個不停。院牆外隱約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和車馬的轔轔聲。
沈夕瑤忽然覺得悶。
這五日她把自己關在房裡，除了服藥便是翻看閒書，連沈知舟幾次來叫她出去散心都被她推了。可今日不知怎的，那四面牆壁像是朝她壓過來，悶得她喘不上氣。她沒去沈家醫館，也沒去濟世堂，單純只是悶得慌，想出去走走——看看街市上的人來人往，聽聽戲樓裡的鑼鼓聲，吃一盞茶，用一頓飯，像一個尋常人那樣。
“芙蓉，”她從妝奩前站起來，拿起搭在屏風上的披風，“隨我出門一趟。”
芙蓉正在外間整理妝匣，聞言探進頭來：“小姐要去哪兒？”
“香滿樓。”沈夕瑤繫好披風的帶子，對著銅鏡整了整發髻，“這幾日清湯寡水喝得嘴裡發苦，想吃他們家的醬肘子和糖醋魚。”
芙蓉愣了一下，隨即欣喜地應了一聲。小姐肯出門，肯吃東西，這可是這幾日來最好的訊息。她手腳麻利地替沈夕瑤備好衣裳，又從妝奩裡挑了一支素淨的銀簪替她綰好髮髻，嘴裡絮絮叨叨：“香滿樓的醬肘子確實好，上次大公子帶回來一隻，奴婢聞著都饞了。小姐今日多叫幾個菜，把這幾日虧的都補回來。”
沈夕瑤被她唸叨得彎了彎嘴角，伸手在她腦袋上輕拍一下：“知道了，走吧。”
兩人照舊從后角門出去。春燕正蹲在前院廊下和幾個小丫鬟翻花繩，見她出來，忙不迭地站起來想跟。沈夕瑤頭也不回地說了句“不用伺候”，便帶著芙蓉徑直出了門。
春燕站在廊下，看著主僕二人消失在角門外的背影，手裡的花繩絞得緊緊的，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。
東市大街熱鬧非凡。今日正逢趕集，街面上比平常多了三成的人。推著獨輪車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，賣花的姑娘挎著竹籃在人叢中穿來穿去，幾個孩童舉著糖人追著一隻花貓跑過，笑聲清脆得像銅鈴。沈夕瑤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，胸中積鬱了幾日的那口氣，總算散了些。
香滿樓坐落在東市大街最繁華的地段，三層木樓，飛簷斗拱。樓裡的醬肘子和糖醋魚是京城一絕，每到飯點便座無虛席。沈夕瑤來得巧，樓上雅間還剩最後一間。掌櫃認得她是沈家大小姐，親自引著上了二樓，推開臨街的一間廂房，滿臉堆笑：“沈姑娘來得巧，這間房位置最好，窗戶正對著大街。姑娘今日用些什麼？”
沈夕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解下披風遞給芙蓉，隨口點了幾個菜。掌櫃記下來，哈著腰退了出去。
芙蓉替她斟了一杯茶，嘴裡不住地念叨：“小姐，您這幾日瘦了好些，下巴都尖了。待會兒菜上來了您多吃些，把掉的肉補回來。”
“你比我爹還囉嗦。”沈夕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目光越過窗欞望向樓下。街對面是個賣風箏的攤子，五顏六色的紙鳶掛了一排。一個穿紅衣裳的小女孩拉著爹爹的衣角不肯走，指著最大的那隻蝴蝶風箏撒嬌。那父親無奈地笑了笑，掏錢買下來，小女孩抱著風箏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沈夕瑤看著這一幕，嘴角彎了彎。她想起自己小時候，父親也是這樣慣著她的。她想要的東西，撒個嬌就能到手。
茶盞裡的熱氣嫋嫋升起，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“小姐，菜來了。”
小二端著托盤進來，將幾碟菜餚一一擺上桌——醬肘子、糖醋魚、清炒時蔬、一碟花生米，還有一盅熱騰騰的酸筍老鴨湯。沈夕瑤拿起筷子正要夾一塊肘子，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。
“你們家今日醬肘子可還有？我爹說了，若是今日再買不回去，他可要親自來砸你們招牌了！”
這聲音清脆響亮，帶著幾分嬌縱和張揚。沈夕瑤的筷子在半空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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