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王爺,這輩子和離書請收好》第26章 琴聲落時,他攥皺衣袍(1)

作者:遲暮2023·11天前

可那光忽然暗了下去。倏忽之間,琴聲一轉,變得幽怨低迴。

像深夜裡一盞將熄的孤燈,燈下坐著一個等不到人的女子。她一遍一遍地撥著燈芯,把火苗撥亮了又等它暗下去,窗外的風嗚咽著刮過枯枝,她的淚啪嗒啪嗒落在琴面上,洇出一圈一圈的紋。她等了又等,等了又等等不到那個人,只能一個人枯坐在空曠的屋子裡,從月升坐到月落。琴聲低得幾乎要斷了,像一根懸絲的線,在風裡搖搖欲墜。

園子裡很安靜,連鳥都停了啼叫。

彈到這裡,沈夕瑤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。她彷彿在琴聲裡看見了前世的自己——那一千多個孤枕難眠的夜晚,那每一次她從門縫裡盼到天亮才發現他去了西院的早晨,那她跪在書房前一整夜得到的卻是一紙休書威脅的黃昏。她曾把心捧到那個人面前,那人看都懶得看一眼。

琴聲忽然拔高,高亢激昂。像一隻被籠了太久的鳥掙開了籠子,發出尖利而破碎的鳴叫。琴音鏗鏘,帶著恨意——如銀簪出鞘,刺向那個負心人。沈夕瑤的指尖重重地劃過琴絃,那聲音淒厲而不刺耳,帶著一種決絕的控訴。她曾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的一個畫面,浮現眼前:她握著銀簪,用力刺進顧言的胸膛。可最後一刻,她的手偏了一寸。

琴音在最高處陡然懸住,像是一把刀舉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。

然後——琴聲斷了。

餘音在空氣中劇烈地顫了顫,又掙扎著蕩了兩蕩,終於歸於一片空茫茫的平靜。先前的恨也好,淚也好,思念也好,期盼也好,在這一刻全部消弭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琴聲變成了一片荒原的冬雪,靜靜的、乾乾的、沒有人煙,連風都停了。那是一種極其溫柔的死寂,像一個人終於哭著哭著就不哭了,像一顆心終於被踐踏到麻木,連痛都感覺不到了。最後一個餘音嫋嫋地盤旋在花園上空,像塵埃一樣緩緩落下,沒有迴響。

園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
很久很久。

直到安寧郡主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啞的顫抖響起:“……好。”

她說著,又重複了一遍:“好。”這個字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。有幾個小姐偷偷偏過頭去拭眼角,有人怔怔望著那架箏回不過神。柳靜波臉上的笑容僵成了一片,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
唐若雪立在湖邊,垂在袖中的手攥緊了自己的帕子,面上的笑容依舊溫婉,眼底卻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暗色。

而沈夕瑤坐在古箏後面,指尖輕輕壓在琴絃上,垂著眼,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。等那陣由琴聲帶起的情緒慢慢平復下去,她才抬起頭,目光越過滿園的寂靜,不偏不倚地撞進了對面主位那道沉沉的目光裡。

顧言看著她。

那張臉依舊是那張臉,冰冷無情,看不出深淺。可他的手指正慢慢收緊,攥著膝上的一角衣袍,攥出幾道深深的褶皺。他眼底像是結了墨色的冰,沉沉的、濃稠的,攪動著某種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暗流。沈夕瑤迎著他的目光,心底忽然湧上一種荒涼的快意。她揚了揚唇,並不言語,只是慢慢收回了手,站起轉身。

前世她日夜沉溺於為他彈琴,琴聲裡盡是痴念;如今她以同樣的琴聲剖開自己,他卻依然坐在那裡,像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。她忽然想笑。這世上最可笑的事,莫過於昔日的真心,在別人眼裡從來只是把戲。一個人跳得再用力,也只是臺上的人。

她退開一步,朝安寧郡主叉手行禮:“獻醜了。”

安寧郡主像是這才回過神,深深看了她一眼,繼而展顏一笑:“沈姑娘這手箏藝,便是宮中樂坊的教習來了,也要甘拜下風。來人——”她轉頭吩咐侍女,“把庫房裡那副碧玉鎮紙拿來,給沈姑娘添妝。”

沈夕瑤正要開口推辭,餘光卻瞥見對面那道身影緩緩地站了起來。

“郡主且慢。”

顧言的聲音不重,卻像一枚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,園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主位望去。他站在席前,白袍獵獵,目光越過滿園的桃李,落在沈夕瑤臉上:“沈姑娘一曲驚人,本王倒想問問——沈姑娘這手箏,是在何處學的?”

沈夕瑤回視他,神色平靜:“回王爺,家母從前會彈,我跟著學的,胡亂練了幾年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
顧言盯著她看了片刻,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,像要從她臉上找到一個破綻。片刻後,他移開目光,聲音淡淡的,帶著一絲幾乎讓人忽略的輕蔑:“倒是練得不錯。不過箏終究是俗物,沈姑娘一個商賈之家的女子,能有這份造詣,也算難得了。”

話雖挑不出什麼明顯的失禮之處,但聽在在場眾人耳中都不大舒服。一個“俗物”,一個“商賈之家”,像是把方才那曲動人心魄的琴聲輕飄飄地踩進了泥裡。有人面面相覷,有人露出看好戲的神色——先前被琴聲打動的那點情緒,倒被顧言這句話沖淡了幾分。

沈夕瑤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:“王爺說的是。箏是俗物,妾身也是俗人,俗人彈俗曲,何足道哉。”

她不惱不怒,話說得輕巧,反倒襯得剛才那番話分明是他“失了風度”。顧言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攏了一下。

安寧郡主適時地打斷了這微妙的氣氛:“哎呀,昭烈王今日怕是喝多了酒,說話也忒刻薄了些。沈姑娘莫放在心上——你方才那曲,本宮是真真正正聽進去了。這便讓府上把碧玉鎮紙包了,送到沈府去。”她頓了頓,又笑道,“對了,沈姑娘若是長日無事,便常來本宮這兒坐坐。本宮一個人在府裡悶得慌,正愁沒個說話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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