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倒像是什麼？”有人追問。
那人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說不上來。就是聽著那曲子，總覺得像是親眼瞧見一個人從歡喜跳到絕望，又活生生爬出來……這手底下沒有十年苦功，彈不出那股味道。可她才多大？十八歲。十年之前她不過是個孩子。琴聲裡的東西，不像是個孩子能懂的。”
這話飄進北硯的耳朵裡，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，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蹙。
他比在場所有人都熟悉沈夕瑤。那年她翻牆頭、追著顧言滿街跑的潑辣模樣，他都見過。她是那種會把心事寫在臉上的人，高興和不高興都藏不住，像一杯清水，一眼便能望到底。可今日她坐在箏前彈那曲時的神情——沉靜的，遼闊的，帶著一種與他隔著遠山的距離感。彷彿這個人只是披了一張沈夕瑤的皮囊，裡面換了個陌生的靈魂。
北硯想不明白，卻本能地覺得不安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鬟從他身後經過，腳步極輕。她像是不經意地一彎腰，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北硯的袖口，一張折成方勝的紙條順勢滑落進他掌心。北硯一怔，抬眼看去，那小丫鬟已混入人群中走遠了。
他展開紙條。紙條上只有一行細秀的字跡：想知沈家姑娘舊事，速至荷花池假山旁。落款處寫著一個字——瑤。
北硯盯著那個“瑤”字，心裡猛地一沉。沈夕瑤的貼身丫鬟叫芙蓉，不是瑤。她自己也絕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約他。這是有人在設局。他掌心的紙條還帶著一點餘溫，他下意識地將它攥緊，抬頭望向荷花池的方向。
就在這時，假山那邊隱隱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，短促而含混，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嚨。
北硯霍然起身。
那聲驚呼短促而含混，像被人硬生生掐斷了喉嚨。
北硯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，掌心的方勝紙條被他攥成一團塞進袖中。他快步往荷花池的方向走去，穿過桃林時，花瓣落了滿肩也無暇拂去。繞過太湖石的彎角，他看見池水邊倒著一隻繡鞋——月白色的緞面，茜草色纏枝紋，正是方才沈夕瑤腳上那雙。
他心底猛地一沉。
池水深處傳來“嘩啦”一聲水響，有人正在水裡掙扎，水花四濺中，一隻素白的手猛地探出水面，五指大張，隨即又沉了下去。北硯三步並作兩步躍上池邊青石，根本顧不上想自己那兩下子水性夠不夠用，縱身便跳了進去。
春日的池水，寒意刺骨。
他入水的瞬間便被冰水激得渾身一顫，腳下觸不到底，水一下子沒到胸口，他嗆了一大口，手忙腳亂地撲騰了兩下才穩住身形。水底滿是淤泥和糾纏的水草，渾濁得看不清方向。他朝方才那隻手消失的方向奮力撲過去，胡亂地向前探去。終於，他的指尖觸到一縷光滑的布料，他一把攥住，將人從水底拖了上來。
沈夕瑤被托出水面時已經嗆了好幾口水，臉色青白，嘴唇發紫，頭髮散亂地貼在臉側。北硯一手扣著她的腰，一手奮力划水朝岸邊靠去，幾次險些被水草纏住腳踝。終於摸到池壁時，岸上已有聽見動靜的僕從奔來，七手八腳地將兩人拉了上去。
北硯半跪在地上，渾身溼透，水珠順著下頜滴落。他將沈夕瑤翻過身來，只見她嗆出一口水，劇烈地咳嗽起來，還未睜眼便先抬手胡亂攥住了他的衣襟。她咳了好幾下，終於微微睜開眼，目光一片模糊，看到面前那張清俊的臉，嘴唇翕動，啞聲喚出一個字：“……北硯？”
話音未落，她的眼皮便緩緩合上了。
昏過去的前一刻，她恍惚看見那張臉與記憶深處某張年輕的面孔重疊在一起。那是她十三歲那年，父親笑呵呵地牽著一個少年的手走進沈府正堂，少年眉清目朗，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，規規矩矩地朝她作揖。父親蹲下身摸著她的頭說：“夕瑤，這是你北伯伯家的公子北硯。往後你長大了，若是願意，便嫁到北家去……”
那時她撅著嘴，看也不看那少年一眼，只纏著父親要新買的糖人。再後來她十四歲那年，在街頭遇見了顧言，從此眼裡再也裝不下第二個人。那樁連口頭之約都算不上的婚約，便在歲月的風塵裡漸漸湮沒了。
此刻她氣息奄奄地躺在北硯懷裡，腦海裡浮現的卻是那少年規矩而溫和的目光，心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——若她當初聽了父親的話，這一世是不是就會順遂安穩許多？可她還沒來得及細想，意識便徹底沉入了黑暗中。
“沈姑娘！”北硯輕輕拍著她的臉頰，見她毫無反應，又抬指探她鼻息，觸到微弱的氣流才略鬆了一口氣。他不敢耽擱，正要俯身將人抱起，卻聽身後傳來一道沉冷的聲音：
“放開她。”
北硯的動作一僵。
他循聲抬頭。顧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假山後方，白袍曳地，身姿筆直如刀。他身後跟著趙勁，兩人顯然也是聽見動靜趕來的。顧言的目光越過滿池凌亂的水痕，落到北硯懷中那個昏迷不醒的身影上，先是看到那張青白的小臉，心頭不知為何猛地一緊；隨即，他的目光一路向下，落在沈夕瑤溼透的月白裙襬上——
那裡，洇開了一團淡淡的血跡。
血跡不大，卻刺目得讓顧言瞳孔驟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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