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掐進掌心，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白印。他氣她算計他，氣她把自己傷成這樣；更氣她疼到冷汗溼背，也不肯開口求他一句。可他最氣的，還是自己——竟當真如她所料，自負又薄情，連她傷得那樣重都沒察覺。那夜他隔著一床薄被聽她呼吸漸勻，以為她睡著了，便也閤眼睡去。從頭到尾，沒發現她一直在流血。
他閉上眼，腦中反覆是方才掀開她衣襟時看見的畫面——肩頭那道傷疤邊緣參差不齊，新撕開的皮肉外翻著，血糊糊一片，周圍還有好幾處細小的燙痕和舊針眼。那不是一次意外。被反覆割開、撕扯、破壞過多次，新傷疊著舊傷，每一道痕跡都在無聲地說：她寧可承受這樣的痛，也不願與他同房。
為什麼？兩個月前她還追在他身後，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飛蛾，一次次撲向那團不會為她燃燒的火焰。下藥逼他圓房的是她，當眾揚言非他不嫁的是她，曾為嫁他做過許多蠢事的也是她。那樣一個人，怎會在一夜之間變得判若兩人？
他想起賜婚聖旨下來那日，她騎在沈府牆頭上朝他喊“顧言，我嫁定你了”，滿臉都是少年人的張揚和篤定；想起她絕食三天逼沈青山捐銀，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卻還在對沈知舟說“大哥你別罵他，是我自己願意的”；想起她在長街上攔住他的馬，將一方繡得歪歪扭扭的帕子塞進他手裡，臉紅得像煮熟的蝦，說“我頭一回繡，繡得不好，你不許笑”。
那時候她的眼睛是亮的，亮得灼人。
可從什麼時候開始，那光滅了？
一片被風打落的海棠葉旋到他眼前，他伸手接住，捏在指間揉碎。他仔細回想，能想起來的樁樁件件都足夠傷人心——但他從未在意過，因為他從不覺得她會受傷。她是沈夕瑤，是那個打不垮趕不走罵不怕的沈夕瑤。他以為她永遠都會那樣，長了一顆不會受傷的心。
可今夜，她用剪刀扎穿自己的舊傷，血淋淋地告訴他——她不再對他抱有任何期待。沒有期待，便也沒有了受傷的餘地。
這個醒悟來得太遲，遲到他站在廊下被夜風吹了許久，才勉強將胸腔裡那股悶痛壓下去。他睜開眼，轉身大步朝前院走去。
走出迴廊不過十來步，甬道盡頭的海棠樹在夜風裡簌簌作響，月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肩上，薄薄一層。他停下腳步，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方才扣住她手腕的那隻手，指尖還殘留著她皮膚的溫度。
心底那股悶堵非但沒散去，反而越壓越沉。他站在原地停了片刻，略一遲疑，折返，重新推開了寢殿的門。
門簾掀開的瞬間，沈夕瑤正由芙蓉扶著坐在美人榻上。褻衣半褪至肘彎，露出半邊瘦削的肩膀，肩頭那道傷口已被芙蓉用清水洗過，血止住了大半，傷口邊緣參差不齊，中間那塊銅錢大小的創面還在往外滲著淡紅色的血水。芙蓉手裡拿著藥瓶和乾淨棉布，正準備替她上藥。
聽見門簾響動，沈夕瑤抬起眼來。看見顧言去而復返，她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手上動作卻很快——將褪下的衣襟往肩上攏了攏，擋住鎖骨下方那道猙獰的傷口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：“王爺怎麼又回來了？”
顧言大步走到榻前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肩頭，又從肩頭落到芙蓉手裡那罐開啟的生肌膏——膏體粗糙發暗，藥味寡淡，是市面上最尋常不過的貨色。他再看向沈夕瑤，她面上依舊掛著那副疏淡的、恰到好處的微笑，滴水不漏。
“沈夕瑤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一字一頓，“你自殘傷己，就為了不同我圓房——你以為這樣做，本王就會感激你？”
沈夕瑤迎上他的目光，眸色不變。她沒有立刻回答，偏頭對芙蓉輕聲道：“芙蓉，你先出去。”
芙蓉看了看顧言的臉色，又看了看自家王妃，猶豫了一瞬，到底還是放下藥瓶和棉布，低著頭退了出去。門簾落下，寢殿裡再次只剩下兩個人。
沈夕瑤這才重新看向顧言。她沒有攏緊衣襟，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，只是坐在那裡，肩頭半露，傷口猙獰地敞著，姿態反而比方才更加坦然。
她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：“王爺自然不會感激我。王爺只會覺得我又在耍什麼心機。”
她頓了頓，唇角那抹笑意變得極淡極冷，覆在臉上，沒到眼底：“不過王爺何必做出這副質問的姿態？從賜婚那日起，你便認定我卑鄙——下藥逼婚是卑鄙，當眾攔馬是卑鄙，樁樁件件，在你眼裡哪一樁不是算計？既然如此，我自傷避寵，不正合了你當初那句‘本王不屑碰你’麼？”
顧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，可正因為是事實，才讓他胸口那塊溼棉絮又重了幾分。
沈夕瑤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：“王爺不願同榻，我亦不願。自打入王府，王爺夜夜宿在前院，我夜夜睡在後院，中間隔了整整三進院子、兩道垂花門——這難道不是王爺想要的？傷口復發正好順了你我彼此的心思。王爺不必勉強自己踏進後院，我也不必勉強自己伺候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夫君。兩全其美的事，王爺何必動怒？”
顧言胸口發悶，像被人攥住心臟狠狠擰了一把。他想反駁，想說不是這樣，想說他並非不願踏進後院——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因為他發現，她說得對。他確實從未給過她好臉色，確實從賜婚那日便認定她心機深沉，確實讓她在這座王府裡孤零零地住了一月有餘。樁樁件件，都無可辯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