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太瞭解他了。他的眼神落向雲霞時，比落向自己時多了一分連他自己都未必承認的心軟。前世如此，今生亦然。他對旁人的心軟和對她的殘忍，從來都是一體兩面，分得明明白白。
皇帝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顧言身上，渾濁的眼底驟然銳利如刀。
“昭烈王，”皇帝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壓著慍意，“你這是在朕的養心殿上教訓朕的貴妃？”
顧言跪下去，卻沒有低頭：“兒臣不敢。兒臣只是覺得——”
皇帝抄起案上那隻茶盞，猛地朝顧言迎面砸去。
青瓷茶盞破空而來，挾著風聲，直取顧言的額頭。
青瓷茶盞破空而來，杯蓋在半空先脫了手——砸中她額角的剎那，沈夕瑤耳中嗡地一響。
她沒能看清瓷片四濺的軌跡，只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鬢角淌下來，燙茶混著血水，滴滴答答地落在茜紅宮裝的領口上。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，但她的身體已經先於直覺做出了反應——雙膝一彎，伏跪在地，額頭磕在金磚上，聲音又快又穩：
“聖上息怒！”
她咬緊牙關，將衝到喉嚨口的痛哼嚥了回去，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：“王爺自小閒散慣了，在宮中行走得少，頭一回面聖議事，見到龍顏難免緊張，一時語無倫次衝撞了聖駕。妾身替他向聖上請罪，求聖上看在王爺素日還算恭謹的份上，饒過王爺這一回。”
最後一字落下，她又重重磕了一個頭，實打實的悶響迴盪在養心殿裡。
皇帝站在御案後，胸膛劇烈起伏，渾濁的目光從顧言身上移到沈夕瑤身上。
皇帝盯著伏跪在地的她看了半晌。她額角的血已經淌到了眉尾，洇進金磚的縫隙裡，鬢邊那支御賜赤金銜珠鳳釵歪歪斜斜地懸著，隨時都要落下來。
“罷了。”他忽然長嘆一聲，重重坐回御座上，疲憊地揮了揮手，“昭烈王年輕氣盛，說話不知輕重，朕不與他計較。昭烈王妃——你額頭上的傷，回頭讓太醫院開些膏藥，莫要落了疤。”
“謝聖上恩典。”
沈夕瑤又磕了一個頭，才扶著冰冷的地磚站起身來。失血讓她眼前發花了一瞬，她穩住身形，用袖口不著痕跡地按了一下額角，退回顧言身後。
滿殿宮人屏息跪送，皇帝拂袖而去，皇后與四貴妃依次退場。雲霞走在最後，經過沈夕瑤身側時腳步頓了一瞬，目光落在她額角的傷口上，溫聲說了句“王妃辛苦”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沈夕瑤低著頭沒有應聲，只等那抹暗紅袍服的衣角完全消失在殿門外，才慢慢地直起身來。
“走。”顧言的聲音從身側傳來，低而沉。
她跟在他身後，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宮道。夕陽從甬道的高牆頂上斜斜切下來，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，投在青石板上，始終隔著一丈的距離。她的血沿著下頜線一路淌進衣領裡，在茜紅的宮裝上洇開一片深色，她卻沒有抬手再擦，只是沉默地走著。
出宮門，上馬車，車簾落下，轆轆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。一路無言。
沈夕瑤坐在馬車角落，用帕子按著額角的傷口，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出神。夕陽的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，一條一條地落在她臉上，明明暗暗地交替著。她閉了閉眼，強迫自己把養心殿上那些面孔從腦海裡清出去。
她沒有指望顧言開口。她和顧言之間，向來是誰先開口誰就輸了。
可車行過半，她聽見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、近乎煩躁的吐氣聲。
她睜開眼，顧言正盯著她的額角。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已經不再滲血、卻被幹涸的血痂糊得觸目驚心的傷口上，眉頭擰得很緊。
“王爺有什麼話就說。”沈夕瑤將帕子疊了疊，換了個面繼續按著傷口，語氣平淡。
顧言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片刻後，他別開目光，掀起車簾看窗外，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方才是替你解圍的那番說辭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本王領你的情。但本王從未有意拖你下水。”
沈夕瑤聞言，唇角彎了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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