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初拿命追在他身後的人,如今正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對面,等著功成之日與他分道揚鑣。
暮色從車簾縫隙裡一寸一寸地漫進來,將車廂裡的光線染成灰濛濛的暗色。街市上的叫賣聲、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、馬蹄叩擊路面的清脆聲,一樣一樣地從車壁外頭湧進來,又一樣一樣地退遠。
沈夕瑤沒有再開口。她像是真的睡著了,起伏的呼吸極輕極淺,胸口的起伏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顧言仍坐在原處,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額角那道乾涸的血痕,直到馬車在昭烈王府門前停下,他的目光也沒有移開過。
回門這日,天還沒亮沈夕瑤便醒了。
肩上的傷已不扯痛,桑皮線縫合的傷口早已收了口,新生的皮肉還泛著淡粉。額角的血痂還乾硬地貼著,她撲了厚粉壓住,又將鬢角攏了攏,確保沈青山看不出端倪。
“王妃,今日回門,您打算穿哪件?”芙蓉捧出兩套衣裙,一套石榴紅織金褙子,一套藕荷色暗花雲錦裙。
沈夕瑤看了一眼那件石榴紅的,想起大婚那日血染嫁衣的場景:“藕荷色那套。”
芙蓉應了一聲,替她更衣梳妝。沈夕瑤盯著銅鏡裡的自己,臉頰比從前清減了許多,顴骨凸起,下頜線愈發分明。她拿起粉盒,在臉頰上多撲了兩層胭脂,又在眼下點了一點茉莉粉,遮住那層淡淡的青灰色。
不能讓她爹看出來。沈青山那雙眼睛毒辣得很,連朝堂上的老狐狸都瞞不過,若他瞧見她這副模樣,只怕當場就要掀桌子。
梳妝完畢,她從櫃子裡取出一隻錦盒,裡面是一套青瓷茶具,胎薄如紙,釉色天青。她爹不愛金銀玉器,偏偏嗜茶如命,這套茶具雖不值什麼錢,卻正合他的心意。
兩人出了寢殿,沿著迴廊朝外院走。路過西花廳時,沈夕瑤聽見一縷琵琶聲——是黃鸝在練曲。顧言留了她,其餘人都遣散了。那曲聲被秋風吹得斷斷續續,在廊柱間繚繞片刻便散了。
她收回目光,腳下沒有停頓。
走到迴廊盡頭,顧言從月亮門裡走出來。他今日換了一身藏藍暗紋錦袍,腰間繫著白玉帶,比平日那身玄色蟒服少了些凌厲。他走近時,衣袍上帶起一縷香氣——甜而濃,是黃鸝慣用的香粉,像方才在西花廳站了片刻,沾染上的。
沈夕瑤停下腳步,側身福了福:“王爺。”
顧言頓了一下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——藕荷色衣裙襯得她膚色白皙,鬢邊素銀海棠簪在晨光裡泛著柔光。
“王妃這是要回門?”
“是。”
“本王稍後便到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她額角那道被厚粉遮住的細痕上。
沈夕瑤沒有多做停留,福了福身便轉身離開。身後,琵琶聲又起了。
馬車已備好。沈夕瑤先上了車,將錦盒放在身側,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院中那株海棠樹出神。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顧言掀簾上車。
車廂裡安靜得只剩車輪聲和馬鈴的叮噹聲。
過了片刻,沈夕瑤開口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:“王爺出門前還特地去西花廳聽了一曲,倒真是雅興不淺。”
顧言的手指在膝上頓了一下,抬起眼看她,嘴角繃了一下:“王妃鼻子倒是靈。”
“不敢,只是那香太濃了些。”
顧言靠在車壁上,雙臂交疊,似笑非笑:“王妃這是在捻酸?”








